第二日下起了雨,春雨貴如油。
一大清早林染就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一看時間,竟然十點鐘了,再過一會兒阿姨要過來做飯了。
江南的春日就是好眠。
她伸了個懶腰,趕緊起床去看沈書意,就見小不點早就起床,自已的小床鋪疊的整整齊齊,人已經坐在一樓練字,這一次練的是鋼筆字。
練鋼筆字比毛筆字好,毛筆字一不小心就會將墨汁弄到臉上,到時候就會變成小花貓。
林染站在木質樓梯上看了一會兒,見小家伙練了許久,怕他累著,趕緊開口說道:“小意,早飯吃了嗎?”
沈書意抬起小臉蛋,燦爛笑道:“吃啦。姐姐早。”
林染納悶:“早上吃的什么,是嘉木姨過來了?”
沈書意烏黑的大眼睛忽閃,脆脆地說道:“去早餐店老板娘那里吃的,鋼琴老師帶我去的。”
林染:“?”
小家伙接著說道:“我早上開門的時候,遇到老師晨跑,然后老師就帶我去吃了生煎包,還吃了煎餅果子。”
小家伙滿臉笑容,自從來了江城好好呀,這里什么都好,最好的事情是可以每天見到哥哥,哥哥教他彈鋼琴,還帶他去吃早飯。
這在過去十年里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林染見竟然麻煩到了鋼琴老師,溫柔說道:“那以后要是再和鋼琴老師一起吃早飯,記得你要付錢,媽媽是不是給了你很多零花錢?”
小家伙點了點頭,奶奶糯糯地說道:“好。我有錢的。不能讓老師出錢。”
林染微微一笑:“真乖。”
下午照例去上鋼琴課,林染特意垮了一個小籃子,帶了一小包茶餅。聽說孤僻的人對于氣味是最敏感的。
香氣能勾起人美好的回憶,所以她特意在小籃子里放了一些鮮花和干花瓣,算是對于昨天青團和竹筍的回禮。
江南物產豐饒,喬嘉木還約著她去摘黃梅釀梅子酒,她尋思著釀好之后可以給鋼琴老師一份。
今日照例走的后門,林染依舊沒有見到人,覺得這位老師怕是真的社恐,于是叮囑了沈書意,讓他拎著小籃子,就去上鋼琴課了。
雨日最是懶散,林染一整日都沒有畫畫,就坐在臨水的窗前看雨,路上行人也不多,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淅淅瀝瀝的,遠處都籠罩在朦朧的雨意瀝,和小漁村和港城都是不一樣的景致。
“大妹紙,在坐著發呆呢?”林染回過神來,就見之前早餐店老板娘站在門口笑盈盈地,要進不進的樣子。
她起身,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早餐店老板娘沖著身后的人打著招呼道:“大妹紙在家呢,你們快些進來。”
瞬間,茶室內就涌進了三個婦人,全都一副熱心腸的模樣。
林染硬著頭皮微笑道:“阿姨們請坐,請問喝什么茶?龍井還是普洱?”
“龍井就好,哎呀,開茶室就是好,你看看這地方多敞亮,裝修的多漂亮,一般人根本就不敢進來,要不是你去我那里吃過兩次早飯,我都不好意思來。”早餐店老板娘是個自來熟,進來就是一頓夸。
其他三個婦人都是街坊鄰居,早就知道搬來了一戶有錢又漂亮還離異帶孩子的女人,早就忍不住要來串門子八卦了。
奈何沒機會。
今日下雨,大家都閑著,見林染坐在窗前發呆,那走路路過的人看的都險些摔進坑里,于是大家湊在一起,就一起過來了。
林染去煮了一壺龍井。
早餐店老板娘笑道:“你家沈書意呢?那孩子真是乖巧可愛,還特別有禮貌,每次見到我都會喊我姨姨,早上去我家吃生煎包,好說特別好吃。”
一看就是父母教的好,而且她這眼睛是油鍋里煉過的,一眼就看出來,這母子不是一般人,那舉止做派裝不來的。
林染點頭,淡淡微笑:“給您添麻煩了,他很喜歡吃生煎包。”
“你們去照顧我生意,我感謝還來不及呢,添什么麻煩。”老板娘笑道,和其他人對視一眼,終于說到了今天的正題,“早上和你家沈書意一起吃飯的那位是?”
林染錯愕,說道:“是沈書意的鋼琴老師,就住在對面。”
她指了指對面關著門的老房子。那房子不如她買的三間的寬敞,只有兩間,但是勝在后面帶院子,小庭院建的山石流水的,不知道多漂亮。
“我就說是對面搬來的男人。”古玩店的老板娘說道,“我之前見過那男人兩次,白日里幾乎不出門,基本都等到天黑才出門,要不是臉長得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犯了什么事情呢。”
“這人我還真知道,我特意去社區打聽了一下,哎喲喂,你們知道打聽到了什么嗎?”
早餐店老板娘繪聲繪色地八卦著。
眾人齊齊豎起了耳朵,林染都不自覺直了直身子,事關沈書意的老師,多了解一些總是好的。
“你們別看那男人長得俊,又高又大的,其實腿上有病,我之前見過他坐輪椅,所以才不出門的,據說房子也不是他買的,是京市一個富商買的,他只是過來看家的,估計是富商家的司機或者管家什么的。
聽說搬到這里來以后,經常有人上門催債,每次來都要搬點東西走,有一次連實木家具都搬走了,早晚要出事。”
眾人聽的目瞪口呆。
林染也聽的愣住,一開始她竟然緊張地以為是不是大哥或者二哥追過來了,聽早餐店老板娘這么一說,對面的鋼琴老師屬實是挺慘的。
“我聽過這樣的新聞,有錢人家房子太多,有時候十年八年都不去看一次,然后物業呀,管家什么的就占為已有,一直自已住著。大妹紙,你可得擦亮眼睛,不要被對面的欠債男蒙蔽了雙眼。
男人長得再帥都不管用,得有用才行。那腿時好時不好的,沒用。”
“沒錯沒錯,你要是找對象,我們可以給你介紹,都是知根知底,幾十年的老鄰居,人品都過硬的,人品差的我們一般都不介紹,砸自已的招牌。”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道:“你可千萬別像旗袍店的喬小姐,她那么好的條件,怎么就找了一個小白臉呢。”
林染聽著這里,險些笑出聲來,低低喝了一口茶,溫柔道:“喝茶,喝茶。”
要是嘉木聽到這些阿姨這么埋汰季南臣,估計會笑死。
季南臣在京市呼風喚雨的,在江南小城的阿姨口中,直接成了反面教材的小白臉,也怨不得別人,聽嘉木說,每次季南臣來都是賴在她那里吃喝住的,確實很小白臉。
只是她沒有想到,沈書意的鋼琴老師竟然雙腿有殘疾,難怪這樣孤僻,這一下,她更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竟然白嫖了他兩節課,沈書意還吃了他一頓早飯。
下周,下周她再送點東西過去吧。
至于早餐店老板娘說的催債,她還有些存疑,既然會鋼琴,想必以前家境不錯,如今淪落到如此地步,大約是腿傷失意,才會躲到這里來療傷吧。
同是天涯淪落人。
林染不知為何有些同情起這位雙腿有疾的鋼琴老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