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目的地,依舊是那座熟悉的堡樓。
‘吱呀......’
步入院門,李煜聽見身后的腳步聲不約而同地停下了。
他回頭看去。
只見親衛和云字營女兵全都止步于此。
眼前這座堡樓,是讓李氏親衛進駐?還是讓云字營女兵進駐?
二者不可兼得。
二者必選其一。
“老爺......”
屋內侍女已經迎了過來。
看了看她們,李煜似乎有了計較。
他擺了擺手,“李川,外院的幾間屋歸你們用,帶著大家接手堡樓外圍的警戒。”
“喏!家主!”
“金阿吉,院內崗哨仍由你們負責。”
“是!大人!”
要說李煜居住的這座堡樓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往院門外擴建了四間門房。
整座堡樓因此形成了葫蘆形的內外院結構。
規模不大,倉促搭建導致處處都透著簡陋,但起碼算得上是思慮周全。
李煜看向李云舒,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人。
“是鐘岳的主意?”
李云舒點了點頭,“正是表哥的心思。”
“他說,禮不可廢,既然這座堡樓成了李家官宅,自當分隔內外。”
官家宅院,不分個內宅、外宅,那便是亂了禮法。
李煜伸展雙臂,任由夏清四女為他卸甲,嘴里還是不停。
“他想的倒是周全,想必這番擴建也費了不少力吧?”
“你是他的君,他是你的臣,萬事自然是要以君為先。”
李云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內外之別,若不明置,總會引人嚼舌說些閑話。”
“如此閑言碎語,便礙了夫君之正名。”
“夫君......此間百姓之存續,皆仰君鼻息,不可不察。”
夫婦一體,無怪乎李云舒站在李煜的角度來看待此事。
李煜探手換上侍女們奉來的衣袍,遮蓋里衣。
“夫人思慮周全,自然無錯。”
所謂與民同苦,自有威嚴掃地之害。
同苦之君,民只見其弱。
強者恒強,不以弱示眾,方為民之追隨所望。
世道越亂,一個強硬的領頭人,反倒才是眾望所歸。
李煜平靜地接受了現狀。
“鐘岳做得好,夫人做的更好。”
李云舒倏然輕笑,像是憋不住了。
“表哥他就住在外宅,興許夫君今晚就能見到了。”
李煜詫異,恍然,最后只感啼笑皆非。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小心思。
趙鐘岳的心思,擺的很明,看的很清。
立場堅定,這就很好。
“那就讓蕓娘備席晚宴,同聚同慶!”
李煜發了話,內宅女眷便紛紛忙碌了起來。
空閑的云字營女兵,很自然地就代入了李氏仆眷的身份,幫著侍女們打下手。
撿柴燒鍋,煎炒蒸炸。
院中香氣四溢,直勾得外院卸甲歇息的親衛們流口水。
“香,真香!聞著像是......肉!”
空氣中的那股子葷味兒,最是勾人饞蟲。
......
濃重的夜色之下,北山河谷內一座座堡樓,燃著火光,綴得整條河谷如星河燦爛。
李煜端杯,“景昭又安然活過了一天,全賴諸位同心,當慶之!”
只見堡樓內宅不大的院子里多擺了幾案圓桌。
千戶李君彥、副將徐桓、幕佐趙鐘岳......
北山叫得上名號的主要人物,都來了。
“學生性命之存,唯賴明公,今與明公同活一日,亦當同慶!”
趙鐘岳舉杯,把祝酒的話接了過來。
然后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在場的人,多多少少都搜腸刮肚地說了幾句。
有的是心里話,有的是為了討好李煜,總歸是讓氣氛熱烈了起來。
輪到李君彥,他舉了舉杯中茶水,磕磕絆絆道,“弟......與大兄......同樂。”
“好!”李煜笑著道,“同樂!”
他莫名感慨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解明日憂愁苦,但解今日心中氣。”
“景昭今夜作請,諸位不必客氣!”
‘啪啪......’
李煜輕輕拍了拍手,很快侍女便端上一道道菜品。
這道宴,材料簡陋有限,勝在有葷有素,倒也讓他們找回了些許過往熟悉的安穩盛世。
帶著酒氣,李煜被人攙扶入了臥房。
“夫君,可是在外碰上什么好事?”
李云舒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今日的李煜,與往日的平靜沉穩有很大的不同。
反常,很反常。
沒由來的,她只覺著像是風雨欲來之前的安寧。
這是枕邊人的直覺。
李煜迷離的眼眸陡然一清,他沒醉,他只是想求一場醉。
只是可惜,這場小醉反倒讓他更清醒了。
“夫人,此事我不能與任何人講,只能與你言說。”
李煜掩實屋門,輕輕坐了回去。
外面杯盞交錯,里面卻已經是另一番凝重境況。
“沈陽府恐已陷落......”
李煜到底還是坐不住,站起了身,在李云舒眼前來回踱步。
“這是岳父的親筆信。”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封褶皺的信紙。
李云舒只看信紙就知道,夫君近日到底是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
只怕次數多的早就數不清了。
這事壓在他一人身上,與任何人都不能言語,只能與她一人傾訴。
李云舒接過信紙,輕掃了幾眼,便輕輕放在桌案上。
“夫君,沈陽府距此不足百里......”
“但是,”李云舒話鋒一轉,“君入撫遠,九死一生,是為妾,是為民,亦為已。”
“今日亦同......”
撫遠縣那樣的絕地都被他闖出了一片天。
鎮江堡的尸群北上,也沒能擊垮他。
“刀兵百煉,方淬得神兵無所不摧,無所不破。”
李云舒柔聲道,“若無君,妾早亡,夫君席上一番話確是不錯......今兮之眾,活過一日,便是賺得一日。”
“既然是賺得,那又有何舍不得?”
“夫可往,妾自相隨,朝朝暮暮永無別。”
李煜迎著她信賴的眼神,目光不由閃躲。
他真的能行嗎?
讓千百人,千萬人為一已之心,奔赴險地。
遼東淪喪,天下淪喪,他......真的扛得住嗎?
這個問題曾困擾了他許久。
自乾裕三年的那場錦州族會,一直綿延至今。
他始終沒能找出一個答案,始終未能真正的下定決心。
李煜總想著,自已救不了這世道,能救下身邊三五人便心滿意足了。
禮崩樂壞,尸潮成勢。
誰又能一言定之,自已敢與此疫大勢為敵?
但此刻,似乎在他心里有了答案。
憑他一人之心不足堅,憑他一人之力不足用。
但......身后總會有人注視著他,默默相隨。
這比執掌千軍更讓人安心。
“夫人之誓,景昭心知。”
李煜探手撫了撫女子面頰,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寶。
“不進則退,不爭則亡,景昭皆知......”
“我只怕,自已太貪心了些。”
李煜眼神隨即內斂。
“景昭自當不負夫人,亦愿不負于天下。”
“司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天命啟之......”
每每思之胎中之秘,李煜不由深感天命之重。
用巧合來形容?
用碰巧來敷衍?
思來想去,倒不如一句天命加身更能自洽。
假的也該是真的,反正它本來也是真的。
此身既脫凡俗,若不成大事,豈不枉費這天命神啟?
這看不到希望的世道,若不立心,他活著又能是為了什么呢?
那是種沒來由的宿命感。
那是種沒來由的孑然獨立,其心傲然,天下莫有能及。
“夫人,為夫便爭一爭這大勢,如何?”
“嗯,君心喜之,妾亦喜之。”
李云舒輕撫李煜左胸,那顆心跳得很快,跳得很沉。
她的夢想如愿以償,現在,該由她來幫助對方實現大事。
哪怕,這大事聽起來如此荒唐不羈。
古往今來成就大事的英雄豪杰如過江之鯽。
既如此,她的景昭又差在哪兒呢?
那是種無端的信心,卻也是一步步披荊斬棘走來,都有跡可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