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細細讀著,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孔希生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劉伯溫之前似乎提過,是楊博身邊一個比較重要的謀士。對于這類依附豪強、為虎作倀的幕僚清客,他向來沒有好感,之前的嚴查諭令也是為此而發。
不過,陸羽這封信,寫得很有水平。
沒有一味求情,而是擺事實、講道理,點出了此人的利用價值和未來轉向的可能,甚至隱隱暗示,寬恕一個愿意改過、且能發揮新作用的“小角色”,比單純嚴懲更能體現朝廷的寬仁和務實,也更有助于福建的長遠穩定。
朱元璋沉吟良久。
他信任劉伯溫的眼光,也欣賞陸羽的才干。
陸羽既然肯出面為孔家求情,并做出擔保和安排,說明此人確有可取之處,或者陸羽另有更深層次的考量。如今福建局勢復雜,剿匪、整頓豪強都需要人手和情報。
一個愿意配合、且熟悉內情的“前幕僚”,或許真能派上用場。
至于律法……皇帝本身就是律法的最高詮釋者。赦免個把“從犯”、“協從”,以觀后效,并非不可。
想到這里,朱元璋提起朱筆,在陸羽的信紙末尾,空白處,批了兩個字。
“準奏。”
筆力遒勁,透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意味著,孔希生及孔氏一族的命運,出現了根本性的轉機。赦免的旨意,將隨著官方的流程,很快傳回福建。
而就在皇帝做出決斷的差不多時間,福建福州,耿府之內,耿水森的行動更快。
在嚴令管家加速招兵買馬、擴充私兵至五萬的同時,耿水森的商業觸角也敏銳地伸向了因楊博倒臺而出現巨大空白的領域——運輸業。
福建多山,陸路運輸成本高,但利潤也極其豐厚。以往這塊大蛋糕,楊博憑借馬車行吃了最大的一塊,李勛堅用自行車撕開了一個口子,但現在,楊博入獄,李勛堅剛剛爬起來,力量薄弱。
這正是介入的最佳時機!
耿水森深諳生意之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大的。
他動用耿家龐大的財力和關系網絡,以驚人的速度籌備起一家全新的“耿氏馬車行”。重金購入健壯馬匹,定制堅固車架,招募經驗豐富的車夫和管事,短短時間內,便準備了一百多輛馬車,規模直逼當初楊博鼎盛時期!
選了個黃道吉日,耿家馬車行在福州城最繁華的地段,敲鑼打鼓,正式掛牌開業。為了造勢,耿水森廣發請帖,不僅邀請了東南沿海有頭有臉的商賈、船主、貨棧老板,連福州本地及周邊一些有影響力的士族鄉紳代表,也收到了邀請。
場面極其熱鬧,紅綢高掛,鞭炮齊鳴,車馬陳列得整整齊齊,引來無數百姓圍觀。
更引人注目的是,官府方面,布政使司也派了人前來道賀——正是常升。
他雖然心里對耿水森沒啥好感,但表面功夫還得做,鄧志和也需要通過這種方式,暫時穩住耿水森,避免他狗急跳墻。常升的出現,無疑給耿家馬車行的開業增添了一層“官方認可”的色彩,雖然這色彩很淡。
開業儀式上,冠蓋云集,笑語喧嘩。耿水森一身簇新的錦袍,滿面紅光,周旋于各路賓客之間,接受著眾人的恭維和祝賀,仿佛一位德高望重、引領行業新潮的商業領袖。
而剛剛從小漁村拉回三十輛自行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李勛堅,聽到耿家馬車行開業的消息后,心中一緊,也立刻趕了過來。
他擠在人群中,看著那規模浩大的車馬陣列,聽著周圍人對耿家雄厚財力的驚嘆,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感到巨大的壓力。耿水森的實力太強了,他這一入場,運輸市場的競爭將更加慘烈。自己那三十輛自行車,在對方這一百多輛馬車面前,顯得如此單薄。
但另一方面,一個念頭也迅速在他腦中形成——合作!或許,可以和耿家合作?耿家有馬車,運力足,適合大宗貨物和長途;自己有自行車,靈活快捷,適合城內短途和小宗急件。
兩者結合,豈不是能覆蓋更全面的運輸需求?而且,耿水森勢大,若能傍上這棵大樹,對自己快速恢復元氣、對抗其他可能的競爭者,也大有好處!
想到這里,李勛堅按捺不住,趁著儀式間隙,賓客們三三兩兩交談之時,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擠過人群,來到了被眾人簇擁著的耿水森面前。
“耿老爺子!”
李勛堅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拱手道。
“恭喜恭喜!耿家馬車行開業,真是咱們福建運輸行業的一大盛事啊!晚輩李勛堅,特來道賀!”
耿水森正與一位泉州來的大商人說話,聞聲轉過頭,看到是李勛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隨即也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完全不知道對方之前的落魄和與楊博的恩怨。
“哦?是李族長啊。同喜同喜。聽說李族長的車行也準備重開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李勛堅忙道。
“老爺子過獎了,晚輩那點小生意,哪敢跟您比。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誠懇。
“晚輩今日前來,除了道賀,也是想跟老爺子您商量個事兒。您看,如今楊博倒了,這運輸市場正是百廢待興之時。您有馬車,運力雄厚;晚輩這邊呢,主要做自行車貨運,短途靈活。咱們兩家,是不是可以……聯起手來合作?”
他觀察著耿水森的臉色,繼續道。
“比如,長途大宗貨物,用您的馬車;城內短途急件、小宗散貨,用我的自行車。咱們可以互通有無,共享客源,甚至……可以制定一個統一的運價章程,避免惡性競爭,把市場做大做強!不知老爺子……意下如何?”
李勛堅說完,充滿期待地看著耿水森。
這是他深思熟慮后想到的破局之法,既能借耿家的勢,又能發揮自己的長處。
耿水森聽著,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但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卻沒有什么波瀾,只是靜靜地看了李勛堅幾秒,仿佛在掂量著他這番話的分量和背后的意圖。
耿家馬車行開業儀式上,氣氛熱烈,賓主盡歡。李勛堅趁著耿水森與那位泉州大商人談話的間隙,鼓足勇氣上前,將自己的合作構想和盤托出,言辭懇切,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他自認為這個“馬車長途+自行車短途”的互補方案頗具可行性,既能發揮各自優勢,又能避免直接沖突,共同瓜分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