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志和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楊博喊得累了,喘息著停下來,鄧志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楊博,本官辦案,講究證據。你空口喊冤,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也解釋不了為何你的馬夫要誣陷你,更解釋不了那些指向你的線索。本官給你機會,是念在你曾是士族,給彼此留些體面。你若執迷不悟,堅不認罪……”
鄧志和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楊博。
“那么,依據《大明律》,人證物證指向明確而案犯拒不招認者,可按律定罪。你縱火罪名一旦坐實,便是徒流重罪,家產抄沒,本人發配邊遠苦寒之地,遇赦不赦。
這州府大牢,或許就是你后半生唯一的歸宿了。你楊家的百年基業,也將因你一人之惡,煙消云散。你,可想清楚了?”
這番話,沒有疾言厲色,卻比任何恐嚇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它清晰地描繪出了一幅絕望的未來圖景——不再是暫時的羈押,而是永久的囚禁和家族的徹底毀滅。
楊博臉上的血色,隨著鄧志和的話語,一點點褪得干干凈凈。
他抓著柵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甲掐進了木頭的縫隙里。
眼中強撐的強硬和不甘,終于被一絲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所取代。
他知道,鄧志和不是在嚇唬他。證據確鑿之下,他若死不認罪,官府完全有理由將他重判!他之前所有的囂張和依仗,在朝廷律法和確鑿證據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楊博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囚犯的呻吟。
鄧志和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他的最終選擇。是繼續頑抗,走向那漆黑的絕路?還是……抓住最后一絲可能?楊博的內心,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劇烈掙扎和崩塌。
那看似堅固的心理防線,在鄧志和冰冷的宣判和現實的殘酷面前,已經岌岌可危。
州府大牢深處,那間最陰冷潮濕的囚室里,鄧志和最后那番冰冷而決絕的話語,如同沉重的鐵錘,一下下敲打在楊博的心頭,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絕望。
徒流邊地,遇赦不赦,家族基業煙消云散……這些字眼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激起巨大的恐懼。
有那么一瞬間,楊博幾乎要崩潰,想要開口承認些什么,或許還能爭取個“坦白從寬”。但多年來的驕橫、對自身手腕的盲目自信、以及對“一旦認罪就徹底完蛋”的更深恐懼,像一堵無形的墻,死死堵住了他的嘴。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鄧志和,臉上因為激動和恐懼而肌肉扭曲,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一股頑固的狠勁。
“鄧大人!您這是要逼死我楊博嗎?!我說了,我是冤枉的!所有證據,都是李勛堅那廝處心積慮設下的圈套!
他恨我搶了他生意,害他家道中落,所以才用這種毒計報復!您不去抓真正的兇手,卻在這里對我威逼利誘,這算什么明鏡高懸,青天大老爺?!”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帶著哭腔,捶打著胸口。
“我楊博一生行事,或有霸道之處,但縱火焚產這等喪盡天良、觸犯國法之事,是絕對做不出來的!鄧大人若不信,盡管去查!若能查出我楊博親手點火,或者有我白紙黑字的指令,我楊博甘愿引頸就戮,絕無二話!
可如今,僅憑一個被收買的卑賤馬夫的一面之詞,和一些模棱兩可的所謂‘線索’,就要定我的死罪?我不服!天下人也不服!鄧大人,您不能因為要整頓地方,就拿我楊博開刀,當這個替罪羊啊!”
他這番表演,可謂聲情并茂,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競爭對手陷害、被官府拿來“立威”的可憐士紳,試圖博取同情,混淆視聽。
鄧志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中最后一絲耐心也耗盡了。
他知道,像楊博這種人,不到山窮水盡、鐵證甩在臉上那一刻,是絕不會低頭的。繼續審問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聽他的狡辯和表演。
“冥頑不靈。”
鄧志和冷冷地吐出四個字,不再看他,轉身對守在門外的獄卒吩咐道。
“將他押回牢房,嚴加看管,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讓他自己在這牢里,好好想想,是繼續嘴硬,等著律法嚴懲,還是早日坦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說完,鄧志和不再停留,邁步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牢房。對付楊博,證據已經足夠,即便他不認罪,按律也可以定罪。只是過程會麻煩一些,需要更完善的證據鏈和審判程序。
但無論如何,楊博的覆滅,已成定局。就讓他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里,慢慢品嘗自己種下的苦果吧。
看著鄧志和決絕離去的背影,聽著牢門再次被哐當鎖上的聲音,楊博渾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間抽空,癱軟在地上。冰冷的石地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絕望像黑色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他知道,鄧志和是來真的了。自己這次,恐怕真的在劫難逃了。可是……讓他開口認罪?那等于承認自己的一切都完了!不,不能認!
說不定……說不定還有轉機?耿水森?對,耿水森不會坐視不管吧?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卻找不到任何一條真正的生路。
就在楊博在絕望中掙扎的同時,小漁村迎來了新一天的晨曦。海風帶著清新的咸味,陽光灑在剛剛竣工的新房上,給樸素的茅草屋頂鑲上了一層金邊。村子里比往日更加熱鬧,人們臉上都帶著喜氣,為即將到來的婚禮做最后的準備。
也就在這天早上,一個風塵仆仆、但眼神里卻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的身影,出現在了村口。正是剛剛得知楊博被抓、覺得自己翻身機會來了的李勛堅。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了正在村公所核對婚禮賓客名單的陸羽。
“陸先生!陸先生!”
李勛堅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神里的急迫卻很明顯。
“打擾了!李某……李某是來向您道謝,也是……也是想再跟您談筆生意!”
陸羽放下手中的名冊,看向李勛堅。比起上次在牢里見面時的憔悴絕望,此刻的李勛堅雖然衣衫不算光鮮,但精神頭足了很多,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心和算計的光芒。
陸羽心中了然,知道他是為楊博倒臺、自己有望東山再起而來。
“李族長不必客氣,請坐。”
陸羽示意他坐下,讓人倒了茶。
“道謝從何說起?生意又是什么?”
李勛堅也沒太多客套,坐下后便直接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