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藏著掖著,萬一惹出禍事,牽連到我楊家,可就不好了!”
孔希生聽出楊博話里的威脅和篤定,知道對方必定是聽到了什么風聲,但他絕不能承認!承認了,就意味著他徹底失去楊博這最后的棲身之所,甚至可能被楊博當做“通匪”的籌碼交給官府!
他臉上顯出被冤枉的憤慨,聲音也提高了些許。
“楊族長!老夫以誠心待你,你卻聽信下人捕風捉影之言,來質疑老夫?老夫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你說有人來見,證據何在?莫非是有人故意中傷,離間你我?”
他反過來倒打一耙,試圖將水攪渾。
楊博見他言辭閃爍,眼神躲閃,卻咬死不認,心中更是惱怒。
這老狐貍,果然沒把自己當自己人!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狡辯!看來孔希生暗中經營的事情,遠比自己知道的要多,也危險得多。繼續收留他,就像在枕頭邊放了一條不知什么時候會反咬一口的毒蛇!
“哼!”
楊博重重一甩袖子,眼神冰冷。
“孔老先生既然說沒有,那便最好。只是如今府內外不太平,為了安全起見,從今日起,我會加派人手,‘保護’靜心齋。孔老先生若無要事,還是少出門,也少‘接待’客人為好!告辭!”
說完,他不再看孔希生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帶著人離去,并當真吩咐管家,增調了四名精壯家丁,明為保護,實為監視,將靜心齋看得更緊了。
孔希生獨自留在房中,看著門外晃動的人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楊博已經不信任他了,甚至開始軟禁他!這條暫時棲身的船,眼看就要翻了。
而天涯山那邊,白老旺的屠刀還懸在頭頂……前狼后虎,進退維谷,他感覺自己正在滑向一個無底的深淵。
與楊府內愈演愈烈的猜忌和囚籠般的氣氛相比,州府衙門里的焦慮則是另一種沉重——無人可用的窘迫。
后堂內,鄧志和煩躁地踱著步子,常升坐在一旁,眉頭緊鎖,劉伯溫則閉目養神,只是捻動胡須的手指比平日快了幾分。
“一百三十萬兩銀子躺在庫里,卻招不到兵!這像什么話!”
鄧志和猛地停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告示貼了又貼,賞格一提再提,可來應征的都是些什么人?老弱病殘!稍微像樣點的青壯,一聽說是去山里剿白老旺,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再這么拖下去,白老旺在天涯山把窩筑結實了,勢力再擴張,我們還剿個屁!”
常升嘆了口氣。
“大人息怒。百姓懼匪,乃是常情。
白老旺省城一鬧,兇名更盛。加之如今馬價飛漲,即便有人愿意從軍,也負擔不起鞍馬之資。光靠官府配發,財力實在難以為繼。下官已派人到各地衛所協調,看能否抽調部分熟悉山地作戰的老兵,但杯水車薪,且調動需要時間。”
鄧志和當然知道這些困難,但朝廷的嚴旨、錦衣衛的監督、還有那些損失慘重的士族日復一日的催逼,都讓他焦頭爛額,壓力巨大。
一直沉默的劉伯溫緩緩睜開眼睛,緩聲道。
“鄧大人,尋常募兵之法既已失效,或需另尋他途。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鄧志和連忙看向他。
“劉公有何高見?下官洗耳恭聽?!?/p>
劉伯溫道。
“老夫觀陸羽陸先生,于地方事務、民生經營,常有出人意料之舉措,且能得百姓擁戴。其在小漁村、浪谷村,乃至新近的稻花村,組織生產,招募工人,興建護衛,無不井井有條,人心凝聚。
或許,這募兵之難,他可有些不一樣的見解,甚至……解決之道?!?/p>
“陸先生?”
鄧志和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對啊,他怎么沒想到陸羽!此人思維活絡,不按常理出牌,又能實實在在調動人力物力。說不定真有辦法!
常升也點頭。
“劉公所言有理。陸先生善于聚攏人心,其手下工人、護衛,皆肯用命?;蛟S他對于如何招募敢戰之士,真有獨到之法。”
鄧志和不再猶豫,當即拍板。
“好!明日一早,本官親自去小漁村,拜訪陸先生!無論如何,也要請他想想辦法,解此燃眉之急!”
翌日清晨,小漁村的碼頭已經熱鬧起來。
一艘艘漁船靠岸,漁民們吆喝著將滿艙的魚獲卸下。銀光閃閃的帶魚、肥美的黃魚、活蹦亂跳的蝦蟹……在晨光中泛著誘人的光澤,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海腥味,卻也充滿了收獲的喜悅。
陸羽在張俊才的陪同下,親自來到碼頭查看。
他隨手拿起一條掂了掂,又看了看魚的眼睛和鰓,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都很新鮮。看來大家出海是用了心的?!?/p>
張俊才笑道。
“那可不,現在咱們收購價高,還先發工錢,大家干勁足著呢!出海比誰都早,回來也比誰都盼著早點過秤!”
“銷路那邊都聯系好了?”
陸羽問。
“早就妥了!”
張俊才如數家珍。
“省城‘望海樓’、‘客如云’五家最大的酒樓,每天固定要兩百斤以上;周邊三個縣城的十二家大客棧,也都簽了長期契約;還有咱們自己工坊的食堂……現在是產多少,基本就能銷多少,偶爾有多的,讓魚販子拿走一些去零賣,也很快。
咱們的魚新鮮,價錢又比耿家那些經過幾道手的便宜,那些掌柜的搶著要!”
陸羽看著眼前繁忙有序的景象,心中欣慰。自己主導的漁業鏈條,從捕撈到銷售,已經初步走上了正軌,開始產生穩定的效益,也切實改善了漁民的生活。
這比單純賺多少錢,更讓他有成就感。
他正吩咐張俊才安排人手,將分揀好的魚獲裝進加了冰的箱子,用新造的貨運自行車隊送往各處合作商戶時,村口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
只見布政使鄧志和只帶了寥寥幾名隨從,騎著馬匆匆而來。
他一身便服,但眉宇間的焦灼卻難以掩飾。
陸羽見狀,迎上前去,拱手道。
“鄧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到小漁村來?可是有什么要事?”
鄧志和下馬,也顧不上客套,苦笑著拱手還禮。
“陸先生,實不相瞞,本官此次前來,是有難事相求,特來請先生指點迷津啊!”
“哦?鄧大人言重了,里面請,坐下慢慢說?!?/p>
陸羽將鄧志和引到碼頭邊臨時搭的一個涼棚下,讓人上了茶。
鄧志和也顧不上喝茶,開門見山地將官府募兵遇阻、馬價高昂、百姓懼匪、剿匪計劃一再拖延的困境,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最后懇切道。
“……陸先生,你善于經營,深得民心,必有常人所不及的見解。如今剿匪大計,卡在這兵源一事上,進退維谷。朝廷嚴旨催促,士族日日逼問,本官實在是……無計可施了!
還望先生不吝賜教,若能解此困局,本官……不,是整個福建官府和百姓,都感激不盡!”
陸羽安靜地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木桌桌面,目光投向碼頭上那些正在忙碌搬運的健壯漁民,又看向更遠處浪谷村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工廠,有剛剛組建的護村隊。
他心中念頭飛轉,一個大膽的、或許能一舉多得的想法,漸漸清晰起來。
聽完鄧志和焦灼的敘述,陸羽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粗陶茶碗,慢慢啜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目光似乎落在碼頭上那些忙碌卻充滿生機的身影上,又似乎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看向鄧志和,緩緩開口。
“鄧大人,尋常百姓懼匪惜命,又不堪馬價重負,故而募兵艱難。此乃實情,強求不得。”
鄧志和心中微沉,以為陸羽也無計可施。卻聽陸羽話鋒一轉。
“然則,福建境內,并非沒有現成的、堪用的武力,只是……藏于民間,未為官府所用罷了。”
“現成的武力?陸先生指的是……”
鄧志和疑惑。
“耿水森,耿老爺子?!?/p>
陸羽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讓鄧志和心頭一震。
“耿府的鏢隊?”
鄧志和當然知道耿家有一支護院鏢隊,據說頗為精悍,連白老旺都不敢招惹。但他隨即苦笑搖頭。
“陸先生,耿家那支鏢隊,本官也有所耳聞,據說不過數十人,縱然個個精干,用于護衛宅邸、押送貴重貨物或許足夠,但用于剿匪……杯水車薪,難堪大用啊?!?/p>
陸羽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那笑容里帶著洞察和一絲嘲諷。
“數十人?鄧大人,那不過是耿水森放出來掩人耳目的幌子罷了?!?/p>
他看著鄧志和陡然睜大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加清晰。
“不瞞鄧大人,自耿家獨善其身、白老旺匪眾繞其府邸而行起,陸某便留了心,派人多方打探。
這數月下來,雖未能盡窺全貌,卻也摸到些底細。耿水森麾下,確有一支鏢隊,但這支鏢隊的人數,絕非數十,而是……整整一千人!”
“一千人?!”
鄧志和失聲驚呼,差點從凳子上站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不錯,一千人?!?/p>
陸羽肯定地點點頭,眼神銳利。
“這一千人,皆是耿水森多年來從各地暗中搜羅、精心挑選的青壯,其中不乏逃犯、退役邊軍、甚至江湖亡命之徒。由耿家花費重金,聘請高手統一訓練,裝備精良,紀律嚴明。
其戰力,恐怕比尋常衛所官兵,只強不弱!這支力量,一直隱藏在耿府深處,或分散在耿家各地的產業中,名為護院鏢師,實則是耿水森掌控福建沿海、震懾黑白兩道的私兵利器!”
他頓了頓,看著鄧志和震驚不已的神色,繼續道。
“鄧大人試想,若能將這一千訓練有素、悍勇善戰的精銳,投入剿匪之戰,由官府統一調度指揮,與官兵配合,何愁白老旺不滅?
這比從零開始招募、訓練不知底細的新兵,豈非快捷有效得多?也無需擔憂馬價高昂,耿家自有其渠道和財力維持這支隊伍。”
鄧志和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來。
一千人的私兵!而且訓練有素!若真如陸羽所說,這簡直是天降奇兵!足以扭轉剿匪兵力不足的頹勢!但隨即,疑惑和擔憂也涌上心頭。
“陸先生,此事……事關重大,消息可確切?耿水森……他肯將這支視為命根子的私兵,交給官府調遣,去深山老林里剿匪拼命?”
陸羽意味深長地道。
“消息來源,鄧大人不必深究,陸某自有把握。至于耿水森肯不肯……那就要看鄧大人如何去說,以及……官府能給出什么條件,施加多大壓力了。耿水森是聰明人,他應該明白,這支私兵的存在,本就是朝廷大忌。
以往朝廷無暇南顧,或可睜只眼閉只眼。如今匪患猖獗,朝廷震怒,錦衣衛已至福建,若此事被捅到明面上……他耿家再勢大,能大得過朝廷法度?
是交出部分力量協助剿匪,換取官府默許乃至嘉獎,繼續做他的‘水產大王’;還是藏著掖著,等著被朝廷視為隱患,甚至被扣上‘養寇自重’、‘私蓄武力圖謀不軌’的帽子,我想,耿老爺子會算這筆賬?!?/p>
鄧志和眼中精光閃爍,陸羽這番話,如同撥云見日,不僅指出了解決問題的關鍵力量,更點明了說服耿水森就范的方法——利害權衡,外加適當的壓力!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陸羽深深一揖,語氣激動。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陸先生真乃本官的指路明燈!此策若成,剿匪大業可期,福建百姓可安!本官代全福建謝過先生指點!”
陸羽連忙起身扶住。
“鄧大人言重了,剿匪安民,人人有責。陸某不過是提供一點線索,成與不成,還需鄧大人親自去與耿老爺子周旋。”
“事不宜遲,本官這就動身,前往福州,面見耿水森!”
鄧志和雷厲風行,當即告辭,帶著隨從翻身上馬,朝著福州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快馬加鞭,鄧志和心頭火熱,又帶著幾分忐忑。
陸羽的消息可靠嗎?耿水森會是什么反應?這老狐貍在福建經營數代,樹大根深,可不是好相與的。但無論如何,這是一線希望,必須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