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黎淵凝視良久,卻仍看不出絲毫神異。
可越是如此,他心下就越是忌憚。
劫運道人,玄黃三圣之一,乃是玄黃萬千世界的生死劫滅之氣所化,真正意義上的先天圣靈。
存世至今數十紀元的老怪物。
這等存在,哪怕只是一縷氣機,都必然有著超乎想象的威能。
“圣人氣機如何磨滅?”
黎淵看向戮神釘。
這赤發小兒仍把玩著九絕法眼,聞言神色古怪:“自然是以戮神擊之,難道你還想與之搏殺一場不成?”
說話間,祂下意識轉動了那枚九絕法眼,心下頓生怪異;‘這小子居然真猶豫了……’
“戮神擊之?”
黎淵看向戮神釘的手掌,只見那九雙法眼齊齊睜開,十八道目光交匯于那山谷之上。
繼而,光影大變。
黎淵凝神觀之。
那山谷仍是山谷,只是在那法眼之光的照耀之下,從一座變成了無數座,且每一座山谷皆有小院、草廬。
而那無數座草廬之中,赫然有著無數道身影,或威嚴、或縹緲、或冷戾、或溫和……
下一剎,無數道目光齊齊投射而來。
“嗡~”
霎時間,天地皆寂。
黎淵的感知瞬間破碎,這些道目光沉重到不可思議,哪怕只是被其窺見,亦生出無邊可怖的巨力。
“哼!”
赤發小兒抬手一拍,無盡光影瞬間破碎。
“……”
黎淵只覺無語:“這種東西,你讓我拔?”
“是取而代之?!?/p>
赤發小兒糾正他,道:“此地,乃戮神九釘中樞之地,亦是老祖我的本體之所在,歷代戮神之主皆要在此留下痕跡……”
“這,只是一縷劫氣?”
黎淵仍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剎,他有種臨淵將墜的恐怖錯覺,好似神魂都即將被磨滅。
“自然?!?/p>
赤發小兒點點頭:“昔年劫運為掣肘老祖,此間可不止是一座山谷,而是一方劫運大世界。”
“天主者,執一方維天,以此為憑依,道生法、法生氣、一氣可生世界,念動間,界生界滅……”
說話間,赤發小兒心中也難免泛起漣漪。
祂的跟腳極好,生來便具備九尊絕世道君之道,可說無限接近天主之境,可就這一線,生生阻了祂上百個紀元。
甚至于,若沒有驚世機緣,哪怕再有上百個紀元,祂都無力堪破那最后一著。
“所以……”
黎淵聽得頭皮發麻:“你讓我怎么取而代之?”
“以你所修之根本法為基,承載吾之戮神大神通術,當可在此處留下痕跡……”
赤發小兒很有耐心,指點他如何在此處留下痕跡。
黎淵心思百轉,卻是從善如流,默默調動了太玄劍經,于山谷對面,小溪這頭的草地之上,勾勒出一座太玄劍山。
此山高足千丈,遠比那山谷雄偉太多,但卻模糊如殘影,好似風一吹就會散去,遠不能與那山谷相比。
但當太玄劍山坐落此間的剎那,黎淵心中立時有感,恍惚間,戮神九山皆映現在心海之中。
似乎只要心念一動,就可以劍蓮界為媒介,喚動這口絕世殺伐道寶之威能。
‘這似乎不是大羅天功法……’
赤發小兒暗暗皺眉,只覺這小子心思太多了,都這時候了,還在糊弄自己。
“這便是你主修之根本法?”
赤發小兒瞥了他一眼。
“正是。”
黎淵略有羞慚:“晚輩入道不過百年,功行淺薄,讓前輩失望了?!?/p>
“……很好,很好?!?/p>
赤發小兒只覺牙有點酸,卻也沒再糾結,只是抬手一招,便有成千上萬道殺伐之氣滾滾而至。
“嗡~”
只聽得一聲轟鳴,呼嘯而來的殺伐之氣盡數沒入那殘影一般的太玄劍山。
繼而,此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視,不過幾個呼吸間,就宛如一座真正的大山,更散發著極度凌厲的氣機。
“這可是先天級數的殺伐之氣,乃是修行殺伐神通的無上資糧,以你之稟賦,三百年之內,或可將戮神修至六重天!”
赤發小兒背負單手,踱了幾步,見那小子只怔怔的看著那劫運山谷。
“六重天戮神可以磨滅這座山谷嗎?”
黎淵回過身來,問道。
“這一縷劫運,其重可比一方世界,戮神九重方可勉強磨之,要取而代之,只怕要到你渡道君劫后了?!?/p>
“渡道君劫?”
黎淵眼皮一跳。
赤發小兒又安慰道:“徹底磨滅之前,你亦可喚動戮神釘,可調動那十個釘奴……”
“……是嗎?”
黎淵垂下眼皮。
他方才失神可不是因為那座劫運山谷,而是那滾滾殺伐氣灌入太玄劍山的剎那,他‘看到’了真正的戮神釘。
【戮神釘(十八階)】
【……混沌紀元孕育,太古紀元化生之先天道寶,其道果天成,內蘊九大殺伐道蘊……
九釘合一,可殺天主!】
【掌馭條件一:至道殺伐體(已認主)】
【掌馭效果一:十九階:戮神大神通(十六重天)
十八階:至道殺伐體】
【掌馭條件二:道印戮神】
【掌馭效果二:???】
渡道劫方可執掌戮神釘?
感受著眼底涌動的訊息,饒是黎淵心性沉穩,也險些沒壓住心中翻騰的喜悅。
這一刻,他方才相信這赤發小兒是真有認主之心!
‘或許這戮神釘靈還有所隱瞞,但其突破契機應在我身上可能是真的,否則沒道理如此輕易便認主……’
黎淵斬滅心中雜念,詢問道:
“這一縷劫運氣磨滅之前,冥河能續接嗎?”
赤發小兒隱隱覺得不大對,卻還是回答道:
“劫運只是在掣肘老祖而已,續接冥河之事,祂根本不愿插手。”
“所以,你隨時可以離開罪界九層?”
黎淵又問。
“因果盡歸釘奴之身,只要老祖愿意,立時便可離開此間,而無老祖截斷,那冥河自然復流!”
赤發小兒微一轉念,自覺了然:“是了,那玄黃老兒將罪界許給了你?!?/p>
“不錯?!?/p>
黎淵點點頭。
罪界乃玄黃有數之大界,足可承載一尊道君,而即便不掌此界,只將其作為滋養法界之資糧,亦可將淵始界以極速推到九重天之巔!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頂級資糧。
“這……”
赤發小兒神情微妙:“那罪界可是玄黃老兒為承接冥河斷流因果之人準備的‘機緣’,你要是拿了……”
“拿了如何?”
黎淵冷笑一聲。
他的心眼可不大,那玄黃老人如此算計于他,他不報復回去怎能甘心?
“呃……”
赤發小兒本想說‘你拿了那玄黃老兒之后反應過來,可就大大得罪了祂’,可轉念一想。
維天道宗與歸墟九界之間,哪里還有得罪不得罪之說?
“你這時膽子倒大起來了?!?/p>
赤發小兒認真想了想:“冥河斷流的因果極大,劫運為此舍了老祖,那玄黃老兒許諾的一方大界,十方世界自然也是算數的?!?/p>
“拿,的確可以拿,只是那老兒是否另有算計,老祖也不知曉……你真敢拿?”
“嗯……”
黎淵眸光閃爍。
若是此刻并非維天演武,若此刻玄黃五帝三圣十二金仙還在玄黃大世界,若此刻不能確定戮神釘真個認主……
他必然不敢龍口奪食。
但現在……
“大不了演武結束后,搬到清幽竹林去??!”
“道爺也不是沒有跟腳的!”
一念至此,黎淵心中發狠:
“拿!”
“好!”
見他真個下定決心,戮神釘也亢奮起來:
“既如此,那便試上一試!”
……
……
“戮神釘……”
“罪界……”
淵始城中,玄藤母樹下,黎淵凝視著眼前光幕,聽著那戮神釘的謀算,眼神炙熱無比。
一方大界,一口頂級殺伐至寶。
這即便對于道君而言,也是一場莫大的造化了。
哪怕他強自壓抑,也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
“冷靜,不能亂!”
黎淵抬手將煉魔陷仙劍取出,冰冷的劍意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他輕撫劍身,心中復盤再復盤,推敲再推敲。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不成,那便立時自爆,以掌兵箓強取戮神釘回歸洞玄山?!?/p>
“而若是成了……”
“或許道君距離我,真就一線之隔了!”
良久之后,黎淵吐出一口濁氣,壓下沸騰的心緒。
“呼~”
黎淵緩緩抬手。
只聽得淵始城外一聲巨響,劍蓮池中水波翻涌,那一團赤紅如血的水球騰空而起,并于下一剎,轟然爆碎。
“轟隆隆!”
好似天河決堤。
一道道赤紅色的瀑布從天而降,墜入無邊汪洋,只幾個呼吸,已將淵始之海都染上一層赤色。
“吼!”
九大真形皆被驚動,紛紛破空而起,遠離那充斥著暴戾煞氣的恐怖天河。
這由黃泉冥河之水,與無數幽冥道兵的血與魂匯聚而成的血水,比之影魔之水還要可怖,有消融一切后天造物的可怖威能。
黎淵可以清晰看到,那赤水所過之處,無論是五帝法力匯聚之湖泊,還是諸般法術交織而成的草木山川。
都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消融。
幾乎是同時,神魂消融的劇痛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黎淵的意志隨之散去,融入淵始界內:
“蛻得后天身,復得先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