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第一次與桓清棠吵架。
她們倆皆出身名門,自幼懂以什么面目示人更體面,如何處事對自已更有利。
因為一樣的教養(yǎng),桓清棠今日來吵、不惜撕破溫柔面具的目的,二夫人可能會一頭霧水,程昭可太清楚了。
——外頭聲望糟糕,已經(jīng)無力回天,那就在家里找回點場子。
桓清棠故意反常,營造一種“我是被陷害”的表象,將所有事推給程昭。
她選擇來吵架,而不是在太夫人跟前哭訴,也是想打程昭一個措手不及。
她在賭。
她賭程昭會為了國公夫人的身份,在她高聲喧嘩的時候,不敢還擊。
她甚至沒打算多說。
她只想吵幾句,把話傳出去,替自已挽尊,然后就立馬撤退。
可她低估了程昭。
程昭是程家三個女兒中最頑皮、最有野心的,又是從小和四哥程晁吵到大,應(yīng)付挑釁時程昭經(jīng)驗豐富。
程昭一個人能擠兌程晁和赫連玹兩個人,從無敗跡。
她一瞬間就能猜到對方目的、路數(shù),清晰回?fù)簟?/p>
程昭幾乎不給桓清棠說話的機會,只抓到了她的話音,就把她想要扣給程昭的罪名,全部推出去。
“大嫂怒氣這么大,是恨祖母叫你孝期出去應(yīng)酬,還是恨慶安郡主把當(dāng)年的舊事揭開?”程昭又問。
桓清棠臉色幾變。
她可能習(xí)慣了在風(fēng)平浪靜的小湖上泛舟;偶爾一點小風(fēng)浪,她也能應(yīng)對,比如說禧貞縣主就在她手里再次吃虧。
可程昭見過大海的巨浪。
劈頭蓋臉幾句話問下來,桓清棠被程昭揮灑的“巨浪”打懵,一時臉色白中見青。
“你不必禍及旁人,你兩位姐姐潑了我滿身臟水……”桓清棠咬著后槽牙。
“什么臟水?哪一件事是臟水?如果說潑臟水,也是你與慶安郡主的矛盾。你牽扯我姐姐,才是造謠中傷!”程昭道。
又道,“身為妯娌,我與你再有不睦,是否牽扯了你娘家?你卻禍及我娘家。你這樣血口噴人,咱們?nèi)フ堊婺冈u評理!”
說著,她就拉扯桓清棠的袖子。
桓清棠要甩開。
程昭似站不穩(wěn)。
素月急忙攙扶她,并且對院門邊站著的管事、幾位丫鬟大聲喊:“還不快來幫忙?大少夫人打我們少夫人!”
又恨恨瞪著桓清棠,“大少夫人,你也太過分了。你居然跑到承明堂撒野。”
桓清棠臉色更蒼白:“我何曾推她?”
程昭扶著素月的手才站穩(wěn)。
一團(tuán)混亂時,壽安院的孫媽媽領(lǐng)了幾個丫鬟到了。
孫媽媽掃視一圈,對桓清棠和程昭道:“兩位少夫人,這般吵鬧,眼里還有太夫人?”
程昭眼淚奪眶而出:“孫媽媽,我在自已院中,挑事的人不是我。我受了天大委屈,您一來就各打五十大板。
我要去請皇后娘娘評理。我這門婚事是皇后賜的,她若不管我,任由我被你們踐踏欺辱,我一頭撞死在坤寧宮。”
說著,她就往外走。
孫媽媽:“……”
她得到的信,是桓清棠到承明堂鬧事,被程昭壓著罵,無還嘴之力。
再看桓清棠,一副氣得不輕的模樣,程昭分明沒有吃半點虧。
偏偏她還要做這副樣子。
她太難纏!
孫媽媽幾次和程昭打交道,太清楚程昭的軟刀子扎人有多疼。
不能任由程昭去告狀。
桓清棠已經(jīng)名聲掃地了。若皇后再出言訓(xùn)斥她,她不用活了。
周家也不能在添這等笑話。
孫媽媽只得去拉程昭:“國公夫人!”
不叫她少夫人,而是國公夫人。
“太夫人不舒服。你這樣鬧騰,是要逼死她老人家?她有個好歹,‘不孝’這罪名,可不單單是你一個人背。”孫媽媽道。
程昭不孝,她娘家也不光彩。
話是這么說,聲調(diào)卻緩,半哄半勸。
程昭胡亂抹了眼淚:“我豈忍心叫祖母煩惱?做了人家的孫媳婦,少不得受委屈?!?/p>
孫媽媽:“……”
管事的、承明堂的下人,都聽到了這些話。
桓清棠來鬧,不僅沒有拿捏住程昭,反而惹了一身腥。
孫媽媽看一眼桓清棠。她已經(jīng)看清楚了,這個家里,桓清棠根本不是程昭對手。
程昭還沒有用十成力,就能反敗為勝。
孫媽媽叫她們倆都去壽安院。
太夫人沒見她們,只是在里臥高聲說:“叫她們?nèi)コ膫€時辰的佛經(jīng),靜靜心。在家里吵架,不成體統(tǒng)!”
又道,“不愿意抄,便叫她們娘家的人來,領(lǐng)了回去?!?/p>
程昭默默去了。
桓清棠也跟著去了。
小佛堂沒有燒地龍,又是雪后陰天,很冷。
四個時辰,等結(jié)束的時候,窗外天光淡,隱約要天黑了。
程昭又累又餓。
她把佛經(jīng)給孫媽媽。
字跡工整,哪怕到了最上面的幾頁,也絲毫不馬虎。
桓清棠的字也很好,沒有半點凌亂,只是比程昭抄得少了小半——她體力不及程昭,后面速度慢多了。
太夫人只是叫她們抄四個時辰,沒說抄多少頁。
程昭走出小佛堂的時候,瞧見了周元慎。
周元慎端正站在屋檐下。
他目光沒有多看任何人,只是落在程昭臉上:“抄完了?”
“是?!?/p>
“孫媽媽,祖母這廂無事的話,我們回去用膳了?!敝茉骺聪?qū)O媽媽。
孫媽媽:“已經(jīng)無事了,國公夫人可以回去?!?/p>
周元慎便與程昭走了,沒有去見太夫人。
孫媽媽則把桓清棠叫進(jìn)了太夫人的里臥。
太夫人說她:“你昏招頻出,太令我失望了。”
桓清棠又累又餓,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她呆呆坐在那里,似一塊木頭,之前的從容、機敏都不見了。
太夫人想起當(dāng)初選擇她,看重她父親有“天下坐師”的潛質(zhì);也看重她書香門第、知書達(dá)理,又好掌控。
結(jié)果呢,她父親是扶不起的阿斗,官場上毫無進(jìn)益,反而因為性格狷介與同儕格格不入。
而桓清棠,處于有利局面的時候,擺擺樣子挺能唬人,遇事就露出馬腳。
當(dāng)然,太夫人并不怪當(dāng)初選擇桓清棠的自已。
她只怪程昭。
程昭不是她選的。
作為外來入侵者,程昭打亂了周家的步調(diào);也是程昭太棘手,簡直不像讀書人家的姑娘,潑辣又刁蠻。
偏她平時也溫婉嫻靜,絲毫不損名聲,遇事就像惡狼撲上去一通撕咬。
太夫人都有點怵她。
“祖母,我還有活路嗎?”半晌,桓清棠抬眸,輕聲問太夫人。
太夫人等她這句話。
“哪里就到了絕境?”太夫人道,“你還年輕,路長得很。只要你愿意走?!?/p>
“我愿意,祖母。求您給我指一條活路?!被盖逄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