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不算早,程昭現在趕不及回娘家。
她不想太夫人挑刺。
太夫人估計要氣炸。
事情鬧得這般難看,太夫人肯定猜測是程昭的姐姐們使壞,把她手里的棋子毀掉了。
“……我明日回去。正好明日休沐。”程昭說。
婆子應是。
大姐姐就說:“那我也明日去。琳瑯還說約了我們摸牌。”
琳瑯是程昭的二嫂,她閨名叫殷琳瑯。
婆子回去復命。
程昭也起身回了陳國公府。
周元慎到了家,正在次間看些文書,處理些瑣事;小廝南風和丫鬟鳴玉站在旁邊回話。
瞧見程昭回來,南風與鳴玉行禮,他們各自領了差事出去了。
程昭坐在周元慎對面:“可聽說了?”
“方才鳴玉說了。”周元慎道,“靖南王府的事很有意思。”
“王妃想要疏遠郡主。郡主與郡馬有野心,想拉攏靖南王,王妃與王爺心中早有警惕。”程昭說。
這次的事,看似是內宅女人的爭斗,實則是朝廷的混戰蔓延。
若是慶安郡主只是普通的權貴,王妃不會同意程家姊妹在她的賞雪宴上這樣鬧騰。
沒有主人家授意,禧貞縣主和桓清棠的矛盾小火苗,稍微冒出頭就會被熄滅。
誰敢火上澆油把事情推到這個地步?
“……我們時運不錯。”程昭笑道。
各種事混到了一起,讓桓清棠遭受舊事的清算,名聲盡毀,她再也沒資格壓住程昭。
而周元慎也得到了好聲望。
好像缺哪一樣,都達不到如此效果。
程昭太明白天意了。
比如說太夫人和桓清棠的籌劃,是想用宴請把桓清棠捧到人前。哪怕遭受一點質疑,也不妨礙什么。
太夫人這個“同太后”的權力,會給桓清棠涂抹一層金粉。
這世上,權的聲音最響亮。
計劃得這樣好,不惜把程昭和周元慎都踩下,結果卻功虧一簣。這是“天意不遂”。
而程昭的反擊,輕松取得了她預想中更好的成果,這是“天意成全”。
“我這些年的確時運不錯。”周元慎道。
皇后隨意的指婚,能給他指一位貌若天仙、聰慧睿智的國公夫人,他的好運是那一刻降臨的。
某個時刻抓牢了,便踏上了寬敞官道。
而后他的路一直很順。
程昭和周元慎聊了很多。
她說:“我明日回趟娘家,你可要一起去?”
周元慎:“前日下了今年的一場雪。”
“嗯?”
她的問題、他的回答,不相干。
“我在謀劃一件事,這幾日恐怕有點忙。”周元慎道,“你若需要我陪同,我可……”
“不必,正事要緊。”程昭道。
周元慎起身走到了她這邊,輕輕摟住她,附在她耳邊:“程昭,我明日帶銜思出去。”
程昭一愣。
他湊近,用極低的聲音,把這件事細細說給程昭聽。
程昭聽罷,有點詫異:“是否行得通?這也太……”
太簡陋、太司空見慣了。
只怕沒效果。
“只是一試。”他道,“若成功了,桓氏徹底淪為棄子;銜思身份擺在那里,她只能為你我效力,而非祖母。”
程昭貼近他。
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黑眸幽靜,里面有些篤定,更有孤注一擲、不成功就成仁的拼勁。
程昭喜歡這股子狠勁。
想要爬出困境,得冒險。
她輕輕點頭:“我幫不上你的忙。我會祈禱,愿你成功。”
周元慎摟緊她。
程昭被他抱著,有點喘不上氣,半晌他才松了幾分。
她遲疑著問:“我應該勸你穩妥一點么?”
做妻子的,是否該在丈夫鋌而走險的時候,規勸他?
好像應該。
周元慎笑了下。
他輕輕吻了吻程昭:“你想勸?”
“……不太想。”
夫妻倆對視一笑。
翌日,周元慎很早就出門了。雪后并未立馬放晴,天陰陰的,庭院積雪沒有化去。
也不算特別冷。
程昭慢悠悠用了早膳,梳妝打扮,準備回趟娘家。
秋白已經去外院吩咐,為她準備馬車;李媽媽則去準備禮品。
素月陪在程昭身邊,跟程昭說桓清棠的事。
大廚房也聽說了。
估計闔府皆知。
“……太夫人很生氣。”素月低聲說,“聽說孫媽媽發作了大丫鬟,這是太夫人的意思。
太夫人一向和善待下人,大丫鬟又是個二等主子,若不是氣急了,不會給她沒臉的。”
程昭挑了一盒胭脂,用手指抹了往唇上點。
她用嘴唇把胭脂抿勻,話就隱在口腔之內,輕而悶:“這幾日當心些,別犯到了太夫人手里。”
素月:“這個您放心,咱們的人知曉分寸。真有個萬一,磕頭痛哭賠罪,太夫人不會真刁難下人。”
太夫人那張慈善的面容,輕易不會撕落。
程昭還要說什么,外頭丫鬟說:“三少夫人,大少夫人來了。”
素月微訝。
程昭給她使了個眼色,素月心領神會,立馬從里臥出去。
隔著一層薄薄的琉璃珠簾,程昭聽到素月說:“大少夫人,我們夫人在梳妝。這么早,您是有什么急事嗎?”
“請她出來,我有話和她說,否則我自已進去!”桓清棠道。
疾言厲色。
程昭與她做了一年多的妯娌,頭一回聽到她這般高聲說話。
桓清棠也學太夫人,平素養得好溫婉,什么臟事都由旁人為她做,她盡得好處。
這么不管不顧闖到承明堂,又是這副氣勢洶洶的態度,很反常。
她是氣瘋了嗎?
程昭示意梳頭的丫鬟,把朱釵插好;她自已帶上耳墜子,撩起珠簾走出來。
沒有陽光,琉璃簾子在暗處也無光彩,那些絢爛的光芒都斂去了。
“大嫂……”
“程昭,你意欲何為?”桓清棠上前兩步,面孔板起,緊緊盯著程昭。
程昭回視她:“意欲何為?”
“你設局害我,毀的是我嗎?是國公府的聲望、是祖母心血,是幾百族人的顏面!”桓清棠聲音很高。
是憤怒。
是譴責。
更是扣屎盆子。
門口有幾名管事,是跟著她一起來的;更像是來勸她的,不太敢靠近。
程昭上前一步:“我怎么設局害你的?請你說清楚,每個字都別漏了。”
她的聲音也很高。
桓清棠絲毫不讓:“你讓你姐姐……”
“是我叫你去靖南王府赴宴的嗎?”程昭壓住了她聲音。
每日早起練劍,程昭的氣血足,嗓門比她洪亮多了。
“祖母叫你去的,難道是祖母害你?”
“你居然污蔑祖母……”
“是我叫你利用慶安郡主嗎?是我吩咐旁人讓你推縣主下池塘嗎?”程昭又問。
她的底氣更足。
氣焰更囂張。
桓清棠快要敵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