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不出陳無忌所料。
僅僅過了兩日,他便收到了召見的圣旨。
這說明趙匡胤對此已然有些等不及了,或許還有一些更深層次的原因。
但對于陳氏的耐心,他已然沒了。
陳無忌接下圣旨后,便讓啞奴推著朝宮中走去。
未曾過去多久,已然到了御書房之前。
“陳公,陛下已經(jīng)等候多時。”
內(nèi)侍王繼恩站在門口相迎。
他的表情控制的很好,但陳無忌卻敏銳的察覺到其中帶著些許憐憫。
這是算定了趙匡胤能吃定自已?吃定陳氏?
陳無忌淡淡的笑了笑,而后對啞奴道:“你且在此處等候,我去去就回。”
啞奴神色間有些擔(dān)憂,不舍的放開推著輪椅的雙手,眼睜睜的看著陳無忌走入御書房中。
隨后,便站在御書房門口,閉目養(yǎng)神。
他知道,若是今日談崩,很有可能面臨一場苦戰(zhàn)。
“閣下,還請跟我去別院歇息一二........”
王繼恩笑呵呵的走到啞奴身前。
卻發(fā)現(xiàn)啞奴動也未曾動,閉著眼睛如同鐵塔一般站在原地。
他正要發(fā)怒,卻聽手下一人道出啞奴是個聾啞人。
他這才罵了聲晦氣,不再去管啞奴。
啞奴也樂得如此。
俗話說十聾九啞,這卻也是一層偽裝。
御書房內(nèi)。
陳無忌搖著輪椅緩緩進入其中。
趙匡胤正坐在桌案之前批閱奏章。
案上堆滿了文書,最上面幾份,赫然便是戶部從陳氏工廠抄錄過來的賬冊。
趙匡胤似乎未曾察覺到陳無忌的進入。
而陳無忌安靜的在原地未曾開口。
這兩人,已然開始了第一輪交鋒。
許久。
趙匡胤終于是忍不住抬起頭來,對上了陳無忌那雙眸子。
陳無忌也適時微微欠身:“陳無忌,見過陛下。”
趙匡胤未曾說話,只是盯著陳無忌看了許久。
這才道:“像,實在是像。”
陳無忌有些不明所以:“陛下是說?”
“你的祖父,”趙匡胤道:“你的眼神和他很像。”
陳無忌聞聽此言,輕笑道:“能讓陛下睹物思人,倒是我的榮幸。”
這句話,卻是讓趙匡胤噎住。
陳無忌進來的時候,他不說話,是想要讓陳無忌先開口,從而掌握氣勢上的主動權(quán)。
那樣的話,便是君臣之間的交流。
縱然陳無忌有著什么想法,也施展不出來。
但卻被陳無忌輕易破解,即便捏造一個不尊的罪名,他也能用“陛下過于專心,怕打擾陛下”來解釋。
隨后趙匡胤言說陳無忌像是陳知行,則是想要拉近關(guān)系,逐步讓對方落入自已的圈套,掌握雙方之間的主動權(quán)。
可陳無忌一句睹物思人,硬生生讓他將接下來的話全部憋了回去。
陳知行在趙匡胤心中,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雖說不及李昂那般將其奉若神明,但卻也是絕對生不起與其作對的心思。
這一句睹物思人,讓趙匡胤的氣勢已然弱了三分。
趙匡胤捏著筆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這陳無忌智計不輸于陳青云,也就放棄了繼續(xù)試探的想法。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賬冊,直入主題道:“朕這兩日一直在看戶部送上來的東西,陳氏工廠,遍布天下,涉及民生無數(shù),但這些賬目,似乎有些過于漂亮了?”
陳無忌笑著道:“陳氏祖輩,皆有從龍之功,百姓口中更言陳氏憂國憂民,這話由我來說雖有些自夸的嫌疑,但既然有如此聲望,我陳氏自然也不能搬起石頭砸自已的腳不是?”
“昔日華夏初定之時,陳氏便做好了甘當(dāng)綠葉陪襯的準(zhǔn)備,而今更是要嚴(yán)格遵守國家律法,以為華夏穩(wěn)固做出貢獻,如此方才不負陛下給陳氏的期望。”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
就連趙匡胤一時間也找不出什么反駁的地方。
工廠相關(guān)的律法,大多都是當(dāng)年陳知行提出定下。
陳氏將其做的完美無瑕,的確是沒什么問題。
可問題就出在這里。
在這些賬目當(dāng)中,他想看到的,一樣都沒有看到。
那么多收購的硫磺,硝石,消失無蹤。
金屬的開采,更是比不上皇室開采量的十分之一!
這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賬目?
趙匡胤盯著陳無忌的雙眼。
他第一次察覺到眼前之人滑不溜手,根本拿捏不住。
念及至此,趙匡胤皺眉道:“客套的話不必多說,莫要覺得朕不了解你們陳氏。”
陳無忌針鋒相對道:“既然陛下了解陳氏,為何還要頒布這么多針對陳氏的政令?我不明白。”
趙匡胤聲音開始變冷,身上也自然而然的散發(fā)出那身居高位多年養(yǎng)出的不怒而威的氣勢來。
他道:“這些年來,陳氏把控著整個華夏三分之二的經(jīng)濟,朕顧及當(dāng)年與陳公的感情,故而并未過問,但陳氏,卻依舊將朕當(dāng)一個局外人。”
他眸光深沉:“火器一事,自陳公在時,朕便與其商量過,但陳公不允,而后陳相亦是次次回避,可這般能讓華夏將士以一當(dāng)百的大殺器,卻不該被雪藏起來。”
他這番話說的誠懇,但言語之間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先是說明這些年對于陳家的恩寵,而后再攤牌說明自已所需要的東西。
看似攜恩圖報。
實際上卻是在告訴陳無忌,陳氏能有今天全都依賴他睜只眼閉只眼。
若是他的要求陳氏無法滿足,那他便要讓陳氏看看什么是帝王的怒火。
陳無忌自然聽的明白。
但這番攤牌,若是接的住,便無事發(fā)生,若接不住則會引來趙匡胤的瘋狂報復(fù)。
而當(dāng)趙匡胤在生出壓迫陳氏的心思時候,他便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
此刻,已經(jīng)無法用語言規(guī)勸他了。
只是,卻不能在此處落了下風(fēng)。
否則,趙匡胤要的只會更多。
想到此處。
陳無忌深吸口氣,道:“陛下所言句句屬實,陳氏工廠能順利開設(shè),的確很大程度上依賴了陛下的政令,但陛下說的太過于模糊。”
“陳氏工廠提供了多少工作崗位?提高了多少百姓的生活質(zhì)量?每年為華夏提供了多少稅收?這些陛下都未曾明說,陛下如今歪曲事實,將陳氏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歸咎于陛下的杰出治理。”
“但陛下可曾想過?陳氏這么多年做的這些事,本就該是陛下要做的,陳氏在為天下分憂,可陛下如今卻在將這一切摧毀,莫非陛下不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