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金帳里頭。
幾塊熏黑的石頭壘起個破火塘。
部落首領額色庫盤腿坐在火塘邊。
堂堂臺吉,身上的皮襖破了幾個大洞漏著風,壓根沒人給他補。
他抓起生鐵撥火棍,狠戳進鍋里。
發綠的馬蹄骨翻了個面。
果真連半根肉絲都沒掛著。
額色庫煩躁地一甩手。
大帳兩側癱坐著八個人。
這就是瓦剌綽羅斯部現在僅存的高層。
一個個餓得眼眶深陷,顴骨突得像刀子。
瞧人時,眼珠子全冒著慘綠的光。
這可不是什么草原狼的野性。
這是純純餓急了眼的絕望。
千戶長阿木爾伸出左手。
扯起火塘邊的一根枯草,塞進嘴里死命地嚼。
他的右邊袖管空空蕩蕩。
大同關外那一仗,他的右胳膊讓大明火槍硬生生齊根打斷。
祖墳冒青煙才撿了條爛命逃回漠北。
“臺吉。”
阿木爾啐了一口帶血的草渣子。
“今兒早上,東邊營盤又餓死十三個。”
“全是沒過車輪高的半大小子。”
他死盯額色庫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再這么干熬。”
“不用明軍發兵來蹚平咱們。”
“咱們自已先真·絕戶了。”
老薩滿巴圖裹著件爛羊皮。
“沒活路了。”
“長生天閉眼了。”
“大明那個死而復生的皇長孫,純粹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
巴圖顫巍巍地抬手,指著帳外呼嘯的北風。
“擱在往年,過冬沒糧,咱們直接縱馬去長城邊上打個秋風。”
“就算打不贏大明衛所,搶幾車糧食也能麻溜遁走。”
“可現在呢?”
老薩滿的聲音透著極度的膽寒。
“大同關外,漢人憑空變出了座城!”
“聽探子說,那城墻是拿灰水澆鑄出來的。”
“干透了比百煉鋼還硬!”
“咱們的彎刀砍上去,崩斷了刀刃都留不下一道白印。”
巴圖環顧對面那幾個裝死的將領。
“更別提他們手里那些殺人不冒煙的要命火器。”
“六十萬聯盟大軍啊!整整六十萬!”
“鬼力赤大汗的王旗直接被炸成了破布條!”
“真就特娘的被降維打擊,連個囫圇個的活人都沒逃回來幾個!”
阿木爾聽不得這長他人威風的喪氣話。
他霍然起身,獨臂直戳巴圖的腦門。
“老東西,把你的臭嘴閉嚴實!”
“明軍裝備好又能咋滴?”
“咱們是草原上的餓狼,哪有憋屈在爛泥窩里生生餓死的道理!”
阿木爾梗著脖子吼向額色庫。
“臺吉!”
“營盤里不是還有幾千匹小母馬么!”
“全宰了!不留種了!”
“喝馬血,吃馬肉!”
“只要吃飽這一頓,全軍上馬。”
“殺出黑水河,去南邊硬啃漢人的墩堡!”
“這波就算團滅,也得拖個墊背的,咬死一個算一個!”
額色庫眼角肌肉狂跳。
他冷厲的目光直逼阿木爾。
“硬啃?你拿頭去啃?”
“一萬人的破營盤,你自已去數數人頭!”
“全須全尾能拉滿硬弓的男人,你今天能給我湊出兩千個嗎?”
額色庫嗓音透著破防的暴躁。
“八成全是老弱病殘!”
“帶這兩千個病秧子去扣大明的城關?”
“你這叫上趕著送人頭,白給人家大炮沖業績!”
大帳里只剩寒風穿透帳篷縫隙的凄厲哨音。
負責管物資的百戶長黑漢子悶著頭開了口。
“臺吉。”
“庫里頭還壓著十萬斤極品羊毛。”
“擱在早前。”
“把這批貨拉去大同互市。”
“少說能換回全族過冬的茶磚和白面。”
黑漢子雙手死命摳著打結的亂發。
“可現在,大明硬生生把互市的大門給焊死了!”
“商隊禁絕出關,邊軍的快馬滿草原溜達!”
“別說換糧,一文錢的銅板都別想賺!”
“那十萬斤羊毛,在庫里都要捂發霉了!”
黑漢子的聲音直接帶了哭腔。
“前天俺帶人往南邊商道摸了五十里。”
“鬼影子都沒一個!”
“別說商賈,連大明的叫花子都絕跡了!”
“大明這招太毒了,不費一兵一卒,這是要把咱們活活捂死在荒灘上啊!”
老巴圖見縫插針。
“臺吉。”
“認命吧。”
老薩滿雙膝發軟,直直跪在爛泥地上。
“挑一百個最水靈的女人。”
“趕上那群小母馬當投名狀。”
“咱們打起白旗,去大同關下磕頭認主。”
“去給大明當狗。”
“草原上以前當狗的部落多了去了。”
“面子值幾個錢,只要能討來一口活命糧。”
“好歹給咱們部落留條不絕的香火啊。”
嘭!
阿木爾一腳把面前的熏黑石頭踢個粉碎。
“你這老狗瞎了眼嗎!”
“以前大明收養犬,是拿咱們當看門狗去擋北邊的韃靼!”
“現在呢?大明的鐵騎親自出關蹚平草原了!”
阿木爾眼珠子紅得滴血。
“他們在咱們的草場上砸水泥起高樓!”
“大明圖的是這塊地皮!”
“壓根不要喘氣的草原活物!”
阿木爾猛晃著光禿禿的右肩。
“那支大明新軍,根本不要俘虜!”
“那些殺才平生不修善果,最愛干的事就是扒皮充草!”
“你上趕著去搖尾巴,人家照樣手起刀落,拿你的人頭去兵部換封妻蔭子的大餅!”
大帳內瞬間炸鍋,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罵娘聲、嘶吼聲攪成一團爛麻。
額色庫腦瓜子嗡嗡直跳。
他噌地站起身。
抽出腰間的短刀。
倒轉刀刃,狠命扎在切肉的爛木墩子上。
篤!
一聲脆響壓住全場。
所有人全屏住呼吸,死盯那把尾端嗡嗡震顫的短刀。
“耗在這兒是等死。”
“去大明地界那是排隊白給。”
額色庫森冷的目光刮過全場。
最后死死釘在帳篷最深處。
角落的陰影里,一直縮著個活像啞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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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愛山南麓五十里。
隊伍拉出一條長長的黑線,貼著起伏的草原向前推。
一千名錦衣衛鐵騎,加上王石頭帶的五百陜北糙漢。
一千五百號人。
一人三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