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業右手拇指死死壓住雁翎刀的銅吞口。手腕下壓,刀刃出鞘寸許。
坡上八百支長桿燧發槍連動都沒動,黑漆漆的管口齊刷刷咬死下方。
王石頭停下腳步。他掃過那排冒著幽藍光澤的槍管,再瞅瞅劉世業身上泛著冷光的薄鋼甲。
他先舉起雙手,掌心沖外,亮明沒藏家伙。接著反手直接伸進貼身的麻布內衫。
這動作極大。
旁邊錦衣衛百戶趙剛眼皮狂跳,手指直接扣死扳機。
槍栓后頭的火石擦過轉輪,爆出一點橘紅火星。
“軍爺千萬別走火!俺拿證明!”王石頭大吼。
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從懷里薅出一根沾滿油泥的紅繩。紅繩底下,拴著一塊長方形木牌。
他捏著木牌邊緣,高舉過頭頂。
劉世業下巴微抬,穩坐馬背不挪窩。
趙剛雙腿輕夾馬腹。口外戰馬打了個響鼻,邁著碎步往下踩了五步。
腰刀拔出,刀尖往前一遞。刀刃穩穩挑住那根紅繩,往上一提。木牌直接翻了個面。
趙剛眼毒。上頭刻的幾行大字和通紅的官府大印,掃一眼就透亮。
“洪武二十七年春,大同府右玉縣簽發,良民牙牌。籍貫,陜北延安府。姓名,王石頭。”
趙剛把字念出聲。視線從牌子挪到王石頭的粗糙面皮上,來回剮了三遍。
當啷。
劉世業拇指一松。半截雁翎刀砸回刀鞘,脆音激蕩。
坡上八百鐵騎齊刷刷將槍口抬高三寸。那股吃人的壓迫感頓時散了大半。
劉世業催馬下坡。馬蹄碾碎石子,直逼到王石頭跟前兩步遠。
“陜北的良民,不在關內刨土,跑到長城外頭圈地盤?”劉世業視線越過王石頭,拿眼點著后頭那上百個漢人面孔。
“這幾千口子的蒙古營地,你們這百十號人,盤子吃得下?”
王石頭一把抓回木牌。
聽出劉世業話里沒了殺氣,他立馬咧開嘴,那股子市儈機靈勁全冒出來。
“回大人的話。這事,俺們還得給太孫殿下立長生牌位!”王石頭雙手掐腰,大拇指豪橫地往后方營地一指。
“去年藍大將軍出關,把這地界上高過車轱轆的帶把兒蠻子,全給物理超度了。”
王石頭往地上狠淬了口唾沫。
“俺們以前在陜北,連口觀音土都搶不上熱乎的。一家七口,餓的死去活來,連個寡婦都娶不起!”
他啪啪拍著身上的新粗布衣裳,眼底透著狂熱。
“縣大老爺放話了,關外有地有牛羊,還有沒主的女蠻子。只要敢來,朝廷就敢發!俺們這百十號老光棍,腦袋別褲腰帶上就來了。”
劉世業居高臨下俯視他,沒搭腔。
王石頭也不要人捧哏,嘴皮子利索得像爆豆。
“大人您過眼瞅瞅。”王石頭大剌剌地招手。
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薅著個蒙古女人湊上前。
女人低垂著腦袋,身上裹著江南農婦最常見的土布裙,頭發綰成規矩的圓髻。
“這幫女蠻子剛開始野得很,咬人不見血。俺們全按朝廷發的冊子辦規矩。”
王石頭大巴掌狠拍在那漢子膀子上。
“第一條,發衣服。不穿咱大明衣裳的,不準往火堆邊湊。這關外的邪風,活凍死她個球的。”
“第二條,剪頭發。那些亂七八糟的羊膻味臟辮全拿大剪子鉸了。學會梳咱中原頭,才賞一口熱羊湯喝。”
劉世業指節敲擊馬鞍,拋出個底線問題:“漢話聽得懂么?”
“那必須得懂!”王石頭把胸脯拍得邦邦響。
他扭頭瞪著那女人。
“給軍爺報個數,一到十!”
女人嚇得渾身一激靈,趕緊抬頭,用帶著濃重羊肉串味的陜北腔喊叫: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字正腔圓算不上,但意思絕對門清。
“不會講大明話,連放羊的鞭子都不讓她們碰。”王石頭轉回臉,那張糙臉上滿是極度膨脹的自豪。
“大人,俺們現在手底下,一人分管三十個婆娘。白天趕著她們放羊擠奶,晚上教她們大明的王法規矩。”
王石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俺這輩子做夢都沒想到能過上這神仙日子!睡覺有人端洗腳水,睜眼有現成烤肉吃。大明給俺們臉面,給俺們安身立命的家業。”
他揚起右拳,砰地砸在胸口。
“這節骨眼上,誰敢壞大明的事,俺們這百十號兄弟,活剝了他的皮掛樹上!”
后頭那百十個漢子齊刷刷往前重踏一步。
鋤頭、木棍、鐵叉狠狠杵進黃土里。
“活剝了他!”上百號陜北漢子扯開破鑼嗓子齊吼。
這不是裝出來的表忠心,這是底層人護食的亡命狠勁。
劉世業盯著這些粗糙見骨的面孔。他太懂大明的底盤了。
只要給足了真金白銀的甜頭,把利益砸實,這幫泥腿子能爆發出比老營精銳還瘋狗的破壞力。
太孫殿下這一手,就是把國家戰車和百姓飯碗焊死在了一起。
劉世業扯下水囊,拔塞猛灌一口冷水。
“日子過得冒油,骨頭倒沒軟。”劉世業蓋好塞子掛回馬鞍:“這片地皮,你們踩熟溜了沒?”
王石頭對風向極其敏銳。這話里的油水味,他一口就聞出來了。
他眼珠飛轉,往前踅摸半步,嗓音往下壓。
“軍爺,看您這殺氣騰騰的架勢,后頭是不是要來大的?太孫在京城貼的黃榜,路過的商隊給俺們念透了。”
王石頭一指西邊。“圖上說,那邊全是一馬平川的肥肉。這是要動手切肉了?”
劉世業冷下臉。“開疆拓土要見大血。你們沒軍籍,挨了刀子,朝廷撫恤全份都拿不到。”
純純的試探。
王石頭一步沒退。他猛地轉過身,死盯身后的光棍兄弟們。
“兄弟們!太孫給公侯大將分封建國,吃流油的大肉!咱們這幫泥腿子,難道就只配在這荒溝里啃骨頭渣?”
他戟指那群蒙古女人。
“大明拳頭硬,咱們才能天天當大爺!大軍西征,咱們去蹚路!有火槍大炮在后頭撐腰,打下西域的肥地,太孫能少了咱們的紅利?”
后頭那群漢子的眼睛瞬間綠了。
暴發戶嘗過甜頭,骨子里的貪婪就再也壓不住。
“王哥!算老子一個!干他娘的!”
“窮怕了!爛命換金山,死也值了!”
“給軍爺引路!”
王石頭猛轉身,雙手抱拳,沖著劉世業一躬到底。
“大人!俺王石頭,挑五十個最拔尖的兄弟,帶干糧馬匹。給大軍當先鋒活地圖。”
他梗起脖子。
“軍餉一分不要。只求大明推平新地盤,讓俺們兄弟進場先挑第一手的好馬肥地!”
算盤打得極精。
劉世業從牛皮袋扯出一卷物事,手腕甩動。一張縮印版的天下真圖迎風展開。
馬鞭死死點在西域邊緣的紅線上。
“五十萬大軍,很快拔營出關。常國公要在屁股后頭鋪水泥大道,大明要的是百世通途。”
劉世業逼視王石頭。
“當向導行。但我不要這一百里的破爛地形。這活,要順著紅線往外蹚三百里甚至五百里。路不熟,你們骨頭全得埋沙子里。”
王石頭死盯地圖,眼角肌肉狂跳兩下。他在腦子里飛速盤算命和錢的重量。
沒出五個數。
他后槽牙一咬,巴掌在大腿上拍出一聲脆響。
“大人,這活俺包圓了!”
王石頭粗短的手指狠狠戳向嘉峪關外偏北的空白處。
“俺不僅包三百里,俺還送您一塊肥肉塞牙縫。”
劉世業收鞭入懷:“說。”
“前兩個月,俺帶人進深處打圍。在這個位置點。”王石頭手指用力碾壓紙面:
“扣住個萬人的大營盤!全是高頭大馬。”
“活捉個散哨逼問過。是瓦剌綽羅斯殘部。沒跟著去大同送死,貓在那兒熬冬呢。”
王石頭冷笑出聲。
“那營里頭,壓著十萬斤極品羊毛,外加幾千匹沒下過崽的小母馬。大軍出關不正好缺腳力?俺帶路,把這窩子連鍋端了!”
這才是拿命拼出來的投名狀。
劉世業偏頭看了一眼趙剛。
趙剛狠拽馬韁,八百火槍手陣列里爆開一陣低沉的哄笑。全是見著血食的老狼。
“給你們半個時辰。”劉世業豎起三根手指。“挑活人,備快馬,備足三天水線。”
戰馬調轉方向。
“干碎這個營盤。頭功記你賬上。這批物資繳獲,挑兩成紅利給兄弟們分。”
劉世業嗓音冷絕。
“太孫有話,誰敢拿命給大明開通途,大明保他十輩子富貴榮華!”
一聽“兩成”,王石頭腦管里的血全沖到天靈蓋,興奮得差點當場蹦碎青磚。
“抄家伙!上馬鐙!”
王石頭撒丫子往營地狂奔。
“女蠻子全部都在家里!敢跑的直接打折腿!五十個能開硬弓的,全副家當帶齊,跟老子砍人分肉去!”
整個營地轟然炸鍋。鐵器撞擊聲、馬嘶聲、呼喝聲亂作一團。
最底層的百姓,被最純粹的利益欲望燒穿了理智,徹底化作大軍西征前最毒的一把尖刀。
劉世業端坐馬上。大同關方向,沉悶的撞鐘聲順著風沙隱隱拍進耳朵里。
大明這頭暴走巨獸,開始總集結了。
這天下的舊盤子,馬上就要被大明的鐵蹄徹底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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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愛山南麓。
黑水河干透的河床邊。
北風呼嘯。
瓦剌綽羅斯部殘余大營。
這個昔日能輕輕松松拉出兩萬控弦之士的強橫部落,如今被熬得只剩下不到一萬口喘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