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聲嘶力竭的哭喊道,“結果呢,我這么努力,奶奶還是沒了,她沒有享到一天福,臨死之前都在被驅趕,我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我這么努力,小姑姑還是走了。
為什么啊,沒有人問過我啊,我不愿意啊,這些道德的債,這些精神上的壓力,壓得我都要喘不過氣了,沒人問過我需不需要他們犧牲。
我只要她們好好的,全都沖我來啊,我才是男人,應該是我庇護她們的。”
“我是喜歡阮芳,可要代價是小姑姑的離開,我根本不會結這個婚!!!”秋平吼的眼睛都紅了。
二十多年了,對奶奶和小姑姑的愧疚,就像是一座大山似的壓在他的背上。
他再也撐不住了,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膝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脊背彎成了一張快要崩斷的弓。
那些壓抑了十幾二十多年的情緒,徹底決堤,不是那種隱忍的抽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同樣是做人,為什么我活著就這么難,為什么我就要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他的聲音沙啞的破了音,每個字都裹著血淚,撞的空氣都發顫。
“為什么啊? 人家的孩子出生有父母護著,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為什么我連活著都是罪過?”
他顫抖著,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
從小他就沒有爸爸媽媽,“爸爸媽媽”這個稱呼,他腦海中連模糊的輪廓都沒有。
盡管奶奶犧牲了自己,帶著他躲進了黃家,給他改了黃姓的名字,但周邊人依然叫他“資本家小崽子”,黃家人都討厭他這個入侵者,只有奶奶一個人對他好,連黃大保對他都沒有一絲好臉色。
為了讓自己吃飽穿暖,為了護住他一條小命,他高貴的奶奶對著黃家人低聲下氣,對著黃大保那個又老又丑的人阿諛奉承,四十多快五十的年紀了,還拼命給他生下小姑姑,就為了用一條新的血脈,換他一口飯吃,讓他能在排擠和白眼中勉強活下去。
不說這對小姑姑不公平,本身這件事對奶奶來說就是極致的痛苦。
而他的小姑姑......從落地那一刻起,命運就被綁在自己的身上。
她本可以有安穩的生活的,有屬于自己的歡喜,可就因為自己,她被自己的親人排擠欺凌,為自己這個侄子承受著不該屬于她的苦難。
他只是需要活著,為什么他的親人要付出這么代價?
金枝的指責,張榮英那異樣的眼神,讓那些塵封在秋平內心深處無人訴說的苦楚,全都瘋了似得涌了出來,堵都堵不住。
“同樣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人人都是平等的,偏偏我不一樣。”
“嗚嗚嗚~,為了讓我好好長大,奶奶和小姑姑要替我承擔這么多........
我的奶奶為了我,賠上了一輩子的尊嚴,賠上了所有的驕傲,到死都沒有享過一天福。
小姑姑也是,她本不應該來這世上受苦的,她是為了給我鋪路才出生的,多不公平啊!”
秋平崩潰的喊道,聲音越來越凄厲,滿心的抗拒和痛苦。
他不是不感恩,而是這一份沉甸甸的付出早就壓垮了他的脊梁骨,讓他痛苦,喘不過氣。
“我從來沒要過這些,從來沒有,我不想她們為了我這么犧牲,不想她們為我扛下這么多苦,不想我能活著,是要靠她們的一輩子來換。”
他恨命運的不公,恨自己的存在,害怕這一份讓他窒息的恩情,他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背負著奶奶和小姑姑兩條人生的重量。
小姑姑走了,他真的沒有懷疑過嗎?
他是懷疑過的,但他沒有證據,他也不敢深究,他害怕呀。
要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要小姑姑有個好歹,他怎么能承擔的起?
這幾年,他到處找人,連南方也去了不少趟,可找人就像是大海撈針一樣,小姑姑有意躲著,根本沒處找。
夜深人靜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內心有多煎熬。
這一份恩情,他真的要扛不住了。
李保軍嚇的不行,秋平上一次這么崩潰的時候,是知道代蘭亭死了,臨終前還被人驅趕了出去。
“秋,秋平,你不要這樣,你別這樣。”他慌張的上前想要攙扶起秋平。
金枝也下意識的往張榮英旁邊退了退。
她不是傻子。
自然是明白秋平這么崩潰是之前自己那無所顧忌的話,壓斷了秋平身上最后一根稻草。
“姑姑~”她求助般扯了扯張榮英的衣角,眼睛不安的看著崩潰的秋平。
張榮英心里也不好受。
她朝著金枝小聲道,“要真是個沒良心的就算了,偏偏是個重感情的,才會被這一份恩情壓得喘不過氣。
他奶奶疼他,他姑姑護他,掏心掏肺的為他犧牲,舍棄尊嚴,耗盡一生,而他又何嘗不是拼了命的記著這一份情,拼了命的努力,想要回饋。
他對她們的愛也一樣,可偏她們毫無保留的犧牲,也成為了扎在他心口的刺。”
張榮英的一字一句,戳破了秋平的偽裝的堅強,道盡了他藏在心底的煎熬,他不是不感恩,恰恰是太懂了。
她們把所有的溫柔和生機都給了自己,為自己扛下了所有的苦難與屈辱,而自己,只有滿心的愧疚和無力。
他看著親人因自己受盡磨難,卻無能為力,他努力了,他想用命換她們的安穩,可奶奶等不及了,小姑姑也走了。
這份愛越深,愧疚就越刺骨,越濃烈。
他恨這一份以她們犧牲為代價的活著,可他又必須得為了她們活著。
這種被愛意包裹,被愧疚囚禁的滋味,讓他近乎窒息,滿心都是無處宣泄的痛苦和絕望。
他不能有一丁點表現出來,他還必須得心安理得的接受。
因為奶奶跟姑姑的犧牲已經成為了定局,再也回不去了。
那句“我不愿你們這樣為我”是必定不能說出口的。
一旦說出口,就是否認了奶奶跟姑姑所受的苦,等于在告訴她們,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他得把所有的掙扎和煎熬都死死摁在心底,連一聲悶哼都不能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