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安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湊過來,指著屏幕上的小人說:“你家沒有電腦嗎?可好玩了。你要是想學(xué),我可以教你做游戲。”
“當(dāng)然有了!”裴文君挺了挺胸,找回了幾分底氣,“我爸爸的電腦有三個屏幕!”
“三個屏幕?”王宜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這么厲害啊!”他只在電影里見過黑客用好多屏幕的電腦,沒想到現(xiàn)實中真的有人用。
裴文君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書架上掃過,忽然停住了。書架的透明玻璃門后面,立著一個金色的牌子,大約A4紙大小,上面刻著字。
“宜安教育基金會,”她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轉(zhuǎn)過頭問,“這是個什么東西啊?”
王宜安走過來,打開玻璃門,把牌子取出來遞給她看:“哦,這是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太爺爺送給我的禮物。是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基金會。”
裴文君接過牌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牌子沉甸甸的,做工很精致,背面還刻著一行小字,她看不太懂。她把牌子還給他,歪著頭問:“基金會是個什么東西啊?值很多錢嗎?”
王宜安把牌子放回去,關(guān)上玻璃門,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懂。我媽說是鼓勵我好好讀書的。”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好像是拿錢去幫助那些上不起學(xué)的小朋友。”
裴文君“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她轉(zhuǎn)過頭,目光透過窗戶落向樓下。從這個角度看下去,王家的后花園盡收眼底——修剪整齊的草坪,石板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幾叢灌木,一架秋千靜靜地掛在角落的紫藤架下。遠(yuǎn)處隱約能看到一堵矮墻,墻外是更深的綠色。
“你家真大。”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王宜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不太明白她為什么忽然說這個:“你是說花園嗎?我家的花園不算大,我外公家的花園才叫大呢,里面有好多好多的花,還有一個玻璃房子,種的都是熱帶的花。”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家這個頂多算是個草坪。”
裴文君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忽然覺得,自已家那個連草坪都沒有的陽臺,好像有點太小了。
王宜安站在她身邊,過了一會兒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么。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遍自已剛才說的話,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說錯話了。
他趕緊在腦子里搜刮了一圈,終于找到了一個補救的辦法:“其實,我很羨慕你的。”
裴文君轉(zhuǎn)過頭,奇怪地看著他:“羨慕我什么?”
“你有弟弟啊,”王宜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貨真價實的羨慕,“我就沒有。一個人玩,很無聊的。”
裴文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
她想起每天早上張文博光著腳丫跑到她房間,爬上她的床,鉆進(jìn)她被窩里的樣子;想起她放學(xué)回家,小家伙邁著小短腿撲過來,嘴里喊著“姐姐姐姐”的樣子;想起她練舞的時候,他坐在旁邊,跟著音樂搖頭晃腦的樣子。
“對啊,”她的嘴角翹起來,聲音里重新有了光,“我弟弟會背好多古詩,記性可好了。”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午后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jìn)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裴文君在書房里轉(zhuǎn)著圈,裙擺像一朵盛開的花,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你知道嗎?我弟弟特別可愛。”她停下來,歪著頭想了想,“他說話說得遲,但我奶奶說,說話遲的小孩更聰明。”
王宜安坐在窗邊的沙發(fā)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看她。陽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細(xì)小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眉飛色舞的,眼睛亮亮的,像只停不下來的小喜鵲。
“他叫什么名字啊?”他問。
“張文博。”裴文君把這個名字說得特別清楚,一字一頓的,“他跟我爸爸姓。我弟弟喜歡一個人坐在那里發(fā)呆,有一次我問他,我說文博,你在看什么呀?你猜他怎么說。”
她忽然湊過來,離得很近。王宜安能看見她臉上細(xì)細(xì)的絨毛,在逆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正盯著他看,等著他回答。
他搖了搖頭,心跳好像快了一點點。
裴文君滿意地笑了,又轉(zhuǎn)了個圈走開,裙擺從他膝蓋上輕輕拂過,像蝴蝶翅膀的觸碰。她站在書架前面,回過頭來,聲音里帶著講故事的人特有的得意:“他說他在看天氣。”
王宜安愣了一下。才幾歲的小孩,坐在那里發(fā)呆,說自已在看天氣?他想問點什么,但裴文君已經(jīng)又開始了下一段故事,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jī)會。
“我有一次要到小區(qū)樓下玩,他跑到門口遞給我一把傘。”她做了一個遞東西的動作,表情認(rèn)真得像在演一場很重要的戲,“可是當(dāng)時外面是晴天,大太陽,曬得很。我以為他讓我遮陽,便聽他的,把傘帶了下去。”
她說到“把傘帶了下去”的時候,還做了個撐傘的動作,把空氣撐開,樣子滑稽又可愛。
“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
她又忽然湊過來了。這回更近,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王宜安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睫毛很長,扇動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扇得他心里癢癢的。
他其實根本沒聽清她剛才說了什么。從她第一次湊過來開始,他的腦子就像被按了暫停鍵,只記得她臉上的絨毛、她眼睛里的光、她裙擺揚起來時的弧度。他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精神上有一絲恍惚,像午后的陽光太暖,把人曬得暈乎乎的。
裴文君沒注意到他的走神。她退開一步,自顧自地繼續(xù)講,聲音里帶著講故事的人特有的節(jié)奏感:“沒過一會兒,天上忽然暗下來了,烏云飄過來,嘩啦啦——真的下雨了!我的傘剛好用上,一滴雨都沒淋到。”
她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嘩啦啦”的動作,裙擺又飛了起來。
“所以,我弟弟沒有騙我,他是真的會看天氣。”她收住動作,很認(rèn)真地看向他,眼睛里帶著期待,像一個等待評委打分的小選手,“你說我弟弟是不是很厲害?”
她等著他的肯定,等著他說“是,很厲害”。可王宜安看著她被陽光鍍上金邊的臉,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睛里跳動的光,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喜歡花嗎?”
裴文君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住了。她眨了眨眼睛,有點茫然地點點頭:“當(dāng)然啊,女孩子都喜歡花啊。”
王宜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連他自已都沒察覺的溫柔。
“吃完飯,我?guī)闳ノ彝夤依锟椿ê貌缓茫俊彼穆曇艉茌p,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
裴文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猶豫起來:“那我要問問我媽媽!”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宋佳琪的聲音,穿過樓梯,穿過走廊,清晰地傳進(jìn)書房:“宜安,帶妹妹下來吃飯了——”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裴文君先伸出手,王宜安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兩只小手牽在一起,掌心溫?zé)幔襁@個午后最妥帖的溫度。他們手拉手跑出書房,腳步踩在樓梯上,發(fā)出急促而歡快的聲響,像一串跳動的音符。
陽光追在他們身后,從窗戶里灑進(jìn)來,把整個樓梯都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紫藤花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灑落一地的碎影。
午宴設(shè)在王家一樓的餐廳,長桌上鋪著乳白色的桌布,擺著幾道精致的家常菜。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jìn)來,落在水晶杯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斑。
裴文君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在桌子下面輕輕晃著。她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看桌上的菜,終于忍不住開口:“媽媽,下午我想去小哥哥的外公家看花。”
沒等裴攸寧回答,張偉已經(jīng)放下筷子,語氣平和但不容商量:“文君,去長輩家拜訪要早上去,下午不行。”
王宜安坐在對面,嘴巴微微張開,剛想說什么,胳膊就被宋佳琪輕輕按住了。他轉(zhuǎn)過頭,看到母親眼中那個微不可察的暗示,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低頭扒了一口飯。
裴文君最怕張偉。她抿了抿嘴,不情愿地“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只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院子里那架秋千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紫藤花的影子落在草地上,斑斑駁駁的。
吃完飯,大人們還在桌上喝茶聊天。王宜安趁人不注意,悄悄湊到裴文君耳邊說了句什么。兩個孩子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然后一前一后溜出了餐廳,蹬蹬蹬地跑上樓去了。
二樓書房里,王宜安從書桌抽屜里掏出一個平板,拉著裴文君坐到窗戶下的沙發(fā)上。午后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jìn)來,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他熟練地操作了幾下,屏幕上跳出一個視頻通話的界面。嘟——嘟——響了幾聲,接通了。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人出現(xiàn)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間寬敞明亮的書房,身后整面墻都是書。
“外公!是我!”王宜安看到對方后,整個人都雀躍起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