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遲宴瞇著眼睛看了看屏幕,目光落在外孫旁邊那張陌生的小臉上,好奇地問:“安安啊!你旁邊是誰啊?”
“她是來我們家做客的小女——”王宜安感覺稱呼小女孩有些不太禮貌,立馬改口道:“朋友”。
宋遲宴的眉毛挑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鏡差點滑下來。外孫這么早熟的嘛?他趕緊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看屏幕里那個扎著高馬尾的小姑娘——眉目清秀,坐得端端正正的,倒是個有禮貌的孩子。
他笑著對裴文君道:“你好啊,小姑娘!”
裴文君沒想到對方會主動和自已打招呼,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外公!您好!”
動作太突然,宋遲宴這回老花鏡真的滑下來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又戴回去,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宜安趕緊轉頭糾正:“你不能叫外公!”
裴文君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那是人家的外公,不是她的。她的臉微微泛紅,立刻改口道:“爺爺好!我叫裴文君,今年八歲了!”
宋遲宴笑著點頭。一聽到“裴”這個姓氏,他心里的那點好奇就更濃了——裴攸寧的女兒。他見過裴攸寧幾次,是個能干的后輩,沒想到她的女兒都這么大了。
“你好啊,文君小朋友。”他的聲音溫和而親切。
王宜安沒有忘記正事,湊近屏幕說:“外公,她想看看花園里的花。你拿著手機到花園里轉一圈唄。”
宋遲宴笑著說:“我讓小余帶你去看吧!”說完,他把手機遞給了站在一旁的保姆。
屏幕晃動了幾下,保姆拿著手機推開了通往花園的玻璃門。午后的陽光一下子涌進來,畫面變得明亮而燦爛。
裴文君湊近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花園比她想的大得多。青石板小路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綠油油的草坪,兩旁種滿了各種花草。靠墻的地方搭著一排花架,爬滿了藤本月季,粉的、白的、紅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一片花的瀑布。再往里走,有一個小小的玻璃花房,里面隱約能看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保姆舉著手機,慢慢沿著小路走。鏡頭掠過一片紫色的薰衣草,拂過一叢白色的茉莉,又停在幾株開得正艷的月季前。裴文君的眼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撲閃撲閃的,眼里映出屏幕里那些五顏六色的花,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
王宜安側頭看了她一眼,輕聲問:“想要嗎?”
裴文君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她沒有回答,但那灼熱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宜安對著屏幕,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余阿姨,把那邊的月季剪三支。還有香水百合三支,洋桔梗三支,康乃馨三支,要不同顏色的。”
保姆應了一聲,轉頭吩咐一旁的園丁。
“你還要哪一朵?”王宜安又問。
裴文君的目光在屏幕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簇開得正艷的花上。那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是極正的紅色,邊緣微微卷起,像貴妃微醺的臉頰。
“那個!”她伸手一指。
王宜安笑了:“真有眼光,那是‘紅貴妃’。”他對著屏幕吩咐,“余阿姨,把那朵紅貴妃也剪下來。”
屏幕那頭,園丁拿著剪刀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朵開得正好的紅貴妃,又看了看鏡頭,有些遲疑地說:“真的要剪嗎?宋先生挺喜歡這花的。這株養了好幾年,今年才開得這么好。”
“聽我的,”王宜安的語氣很確定,“外公不會怪我的。剪!”
“不要了吧!”裴文君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剪下來就開不長了。”剛才聽園丁說那位爺爺很喜歡這花,她可不想奪人所愛。
“沒事兒,”王宜安轉過頭看她,語氣輕松,“我外公最寵我了,幾朵花而已。”
園丁不再猶豫,咔嚓一聲,那簇紅貴妃被小心翼翼地剪了下來,和其他的花放在一起。各色的花朵聚成一捧,在陽光下鮮艷欲滴。
“你再幫我配點別的花,”王宜安想了想,又補充道,“然后用我上次買的包裝紙包一下。白色的那張,上面有金色暗紋的。”
上次母親節他親手給媽媽包了一束花,還剩了一些包裝紙和絲帶,他一直收著。
包花需要一些時間。王宜安對著屏幕說:“包好后,直接送到我家來,我們等著呢。”
掛斷電話后,兩個孩子就趴在窗戶上,盯著樓下的車道,像兩只等待投喂的小貓。
二十分鐘后,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進院子。一個穿制服的司機從后座拿出一束花,交給等在門口的保姆。那束花被淡金色的包裝紙仔細地包裹著,系著一條奶白色的絲帶,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好看。
王宜安看到花到了,從窗臺上跳下來,推開房門就往外沖。他跑得太急,在樓梯拐角處差點撞上正端著茶杯的宋佳琪。
“跑什么——”宋佳琪奇怪道,平時兒子挺穩重的。
“我的,我的!”王宜安頭也不回地往下沖,然后從保姆手中接過花。
裴文君也跟在他后面跑了下來,站在樓梯口,裙擺還在飄。
王宜安轉身把那束花遞到她面前。花朵經過精心搭配,紅的、粉的、白的、紫的交織在一起,包裝紙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絲帶系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送給你。”他說。
裴文君雙手接過來,低頭聞了聞,花香撲鼻而來,清新而馥郁。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比手里的花還燦爛:“好漂亮啊!謝謝!”
此刻,兩個孩子臉上都洋溢著純粹而明亮的笑容,像兩朵向陽的花。
客廳里的四個大人站在一旁,表情各異。
王琦雙手插在口袋里,看看兒子又看看那個抱著花的小姑娘,嘴角抽了抽。宋佳琪手里還端著茶杯,保持著被兒子撞開時的姿勢,一臉不可置信。張偉的臉色說不上好看,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想說什么又不好開口。只有裴攸寧不那么尷尬——不過是八歲的小孩而已,能有什么?
裴文君抱著花轉向母親:“媽媽,幫我拍張照好不好?我要捧著這束花。”
裴攸寧點點頭,從包里拿出手機。裴文君站到旋轉樓梯前面,那里的光線最好,午后的陽光從高處灑下來,把白色的樓梯照得明亮而溫暖。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花捧在胸前,歪著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拍完后,裴文君低頭看了看照片,似乎很滿意。然后她抬起頭,朝站在一旁的王宜安招手:“王宜安,你也過來,我們一起照張合影。”
裴攸寧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透過手機屏幕看到女兒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男孩的手。兩個孩子并排站在樓梯前,女孩捧著花,男孩站得筆直,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兩個人都在笑,笑得燦爛而坦蕩,像認識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裴攸寧按下快門。畫面里,兩個孩子的手牽在一起,眼睛里都有光。
張偉站在后面,朝天上翻了個白眼。等合影拍完,他立刻開口說有事要走,語氣比平時急了幾分。
宋佳琪客氣地挽留了一下,也沒多說。只有兩個孩子還戀戀不舍地站在門口。
“等我弟弟來了,你到我家來玩吧!”裴文君一只手捧著花,另一只手朝男孩揮了揮。午后的風吹過來,花束上的絲帶輕輕飄動。
“好,我一定去!”王宜安也笑著揮了揮手,目送那束花被小心翼翼地抱上了車。
車子駛出別墅區,裴文君低頭擺弄著懷里的花,把每一朵都仔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
張偉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終于忍不住開口:“才認識一天,合什么影。”
裴文君頭也沒抬,語氣理所當然:“他是我來到海城交到的第一個朋友,當然要合影留念!”
張偉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窗外,路邊的梧桐樹一排排地往后退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車里,明明滅滅的。
過了一會兒,裴文君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讓裴攸寧措手不及的問題:“爸爸,基金會是什么東西?”
張偉愣了一下:“問這干嘛?”
裴文君把在王宜安書房里看到的金色牌子、聽到的“宜安教育基金會”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裴攸寧坐在副駕駛上,聽完之后整個人都無語了。她望著窗外的街景,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我們買教育保險,人家直接成立個基金會。”
自已離豪門,還真是好大的差距啊。
張偉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女兒懷里的那束花,又看了一眼窗外,聲音淡淡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我們也可以做到。”
裴文君沒有聽到父母的對話,她已經把臉埋進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花的香氣彌漫在整個車廂里,甜而不膩。
王家別墅里,晚餐還在繼續。
宋佳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里,目光卻一直落在兒子身上。她終于沒忍住,放下筷子問:“你那么多女同學,還有表姐表妹,也沒見你送花給她們。”
她今年母親節才收到兒子親手包的第一束花,而這個認識還不到一天的裴文君,居然也收到了同樣的待遇。
王宜安正在吃飯,聞言抬起頭,想都沒想便回答:“她和她們不一樣。”
宋佳琪挑了挑眉,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有什么不一樣的?”
王琦也放下筷子,饒有興趣地看著兒子。
王宜安放下勺子,認真地想了想。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客廳里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少年才有的認真照得格外分明。
“她眼睛里……”他慢慢地說,像是在挑選最合適的詞語,“有星星。”
宋佳琪愣住了。
她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這兒子,白養了。
她轉頭看向丈夫,眼神里寫滿了“你看看你兒子”。
王琦趕緊端起碗,猛扒了幾口飯,然后“騰”地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說:“你別看著我啊,是你提議請他們來吃飯的,這鍋我不背!”
說完放下碗就溜走了。
宋佳琪噘著嘴,又轉過頭看向兒子。王宜安已經繼續低頭吃飯了,好像剛才那句“她眼睛里有星星”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她張嘴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窗外的暮色漸濃,院子里的秋千在晚風里輕輕晃動,紫藤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