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像蒙了一層灰。裴攸寧站在角落里,看著眼前的一切,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想喊他。嘴唇張了又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可腳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動。
只能這樣看著。
“阿姨,您別傷心,”錢麗麗的聲音哽咽著,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裴攸寧好人有好報,會醒過來的。”
韓孝英淚眼婆娑地看向錢麗麗,目光卻在旁邊的張偉身上停住了。
“你也是寧寧的同學嗎?”
張偉點了點頭。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溫和而克制:“阿姨您別著急,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去國外治療,我可以幫忙聯系。”
裴攸寧聽到這話,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如果她還醒著,韓孝英一定會像從前那樣,追問這個小伙子有沒有結婚、做什么工作、家里幾口人。可現在,她只是站起身,疲憊地點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你啊,小伙子。如果寧寧知道你們來看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裴俊生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臉上滄桑的紋路,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裴攸寧背過身去。
她不敢再看。
門還開著,門外有亮光。那光柔和溫暖,和這間慘白的病房截然不同。她深吸一口氣,快步朝那扇門走去。
就在她即將跨出去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
“前世,今生,你想好如何選擇了嗎?”
那聲音不辨男女,卻像從心底最深處傳來,平靜而深邃。
裴攸寧的腳步頓住了。
“留下來你也可以過得很好。”那聲音繼續說。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前世的孤獨,今生的相遇;前世的錯過,今生的相守;前世的她孤獨死去,今生的她剛剛生下女兒。
她想起張偉第一次牽她手時的溫度,想起他看她時眼里的光,想起他們在洛城的陽光下相擁,想起女兒貼在她鬢邊時那溫熱柔軟的觸感。
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她睜開眼,聲音堅定得沒有一絲猶豫:“不,我不要留下來。我要早點遇到他。”
說完,她一步跨出了那扇門。
一陣眩暈襲來,像是從高處墜落,又像是被溫柔地托起。黑暗翻涌,然后漸漸褪去。
她慢慢恢復了知覺。
耳邊最先傳來的,是韓孝英的哭喊聲。
“你們醫院說沒事兒,可是哪有產婦睡這么久不醒來的?這分明就是昏迷了,喊也聽不見!”
另一個聲音在解釋什么,聽不真切。有腳步聲,有低聲交談,有人在喊“院長來了”。
醫院的院長也被驚動了,正在找專家會診,這種事情確實從前沒有遇到過。
“各項生命體征都很正常,感覺應該就是太疲勞了。”婦產科的專家在一旁討論。
“可是家屬不放心啊!不行帶去做個CT ,看看腦子有沒有問題。”另一個專家建議。
這時,有護士進來喊:“八十八床,孩子要洗澡了。”
看到兒子守在床邊,根本沒聽到的樣子,李素琴趕緊起身:“我來跟你一起去。”
她剛要抱起孫女跟著護士出去,裴攸寧的手指動了動。
她的手被緊緊攥著,那只手溫熱而有力,帶著微微的顫抖。
“裴攸寧!”
是張偉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和慌亂。
她睜開眼睛。
刺眼的日光燈讓她瞇了瞇,然后她看到張偉的臉——就那樣近在咫尺,眼眶紅紅的,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眼里是她無比熟悉的焦灼和深情。
“我的女兒啊,你終于醒啦!”韓孝英撲過來,聲音又哭又笑,“嚇死媽媽啦!”
裴俊生站在后面,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終于吐了出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病房里亂成一團,醫生護士涌進來,有人喊著“醒了就好”,有人在低聲交談。
裴攸寧的目光越過人群,尋找著什么。
“我想看看孩子。”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晰。
李素琴趕緊把懷里的襁褓遞過來。韓孝英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兒枕邊,把嬰兒的小臉露出來。
“來,你看看,可像你小時候了。”
那是一張小小的臉,皮膚還有些皺,眼睛閉著,小嘴微微嘟起,睡得正香。幾縷柔軟的胎毛貼在額頭上,在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絨毛般的光。
裴攸寧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女兒的臉頰。那觸感,比夢里更真實,更溫暖。她慢慢湊過去,在女兒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李素琴,聲音里帶著笑意:“媽,你帶她去洗澡吧。”
李素琴趕忙應下,小心翼翼地從韓孝英手里接過孩子,跟著護士出去了。
產科主任親自給裴攸寧做了一番檢查,確定各項指標都正常,這才松了口氣,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醫生護士陸續散去,病房里漸漸安靜下來。
韓孝英和裴俊生也出去吃午飯了。臨走時韓孝英還拉著女兒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眼眶又紅了好幾次。
終于,病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窗外隱約傳來幾聲鳥鳴,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實。
張偉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眶還紅著。
“剛才真是嚇死我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媽怎么喊你都不醒。”
裴攸寧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臉。他的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有些扎手,卻是她無比熟悉的觸感。
“我沒事兒,”她輕聲說,眼里帶著笑意,“就是太累了,睡得太沉了。讓你們擔心了。”
“你沒事兒就好。”張偉把她的手貼在自已臉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我們在醫院多住幾天,觀察觀察再回去。”
他真的被嚇怕了。
說完,他起身從床頭柜上拿起保溫桶,擰開蓋子,雞湯的香味立刻飄了出來。他找了個吸管放進去,遞到她嘴邊。
“你別起來了,用這個吸,先喝點湯。”他說,“我媽說這烏雞湯特別補。”
裴攸寧就著他的手,慢慢把湯喝完了。溫熱的液體滑進胃里,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我等下去用微波爐給你熱一下,你再吃點雞肉。”張偉說著就要起身。
裴攸寧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我剛才睡著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她說。
張偉重新坐下,看著她,眼里帶著好奇:“什么夢?夢里有我嗎?”
裴攸寧笑著點了點頭。
“夢到我們前世也是一對兒。”
張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寵溺,有調侃,還有藏不住的溫柔:“真的啊?那看來我們的姻緣是前世注定的了。”
“嗯,”裴攸寧看著他,目光很深很深,“就是前世注定的。”
她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和慶幸。慶幸自已選擇了回來,慶幸這一世能早點遇到他,慶幸他們還有那么長的路可以一起走。
張偉看到她哭,慌了神,趕緊伸手去擦:“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攸寧搖搖頭,握住他的手,把臉埋進他溫熱的掌心。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清脆響亮,像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她在心里輕輕說:
我這輩子,就是來續前世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