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再三,裴攸寧還是毅然選擇了自然分娩,她告訴自已寶寶很健康,自已可以的。
到了預產期,她便收拾東西進了省城最好的醫院,托人住進了VIP病房。張偉也從國外趕了回來,守在醫院里陪她。
午后的陽光透過病房的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裴攸寧靠在床頭,手里捧著保溫桶,小口小口地喝著雞湯。張偉站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傳來幾聲輕笑。
預產期已經過了三天。
她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小家伙在里頭踢了一腳,像是在說:別急,我還沒準備好。
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小腹竄起,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內臟。裴攸寧手里的勺子“咣當”一聲掉進保溫桶,她下意識地抓住床沿,另一只手按住肚子。
“張偉——”她的聲音變了調。
走廊里的電話聲戛然而止,張偉幾乎是撞進門來的。他看到妻子的臉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怎么了?”
“疼……”裴攸寧的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牙齒咬著下唇,臉色發白。
護士聞聲趕來,看了一眼,立刻轉身往外跑:“開始發動了!準備產房!”
話音剛落,幾個護士推著活動病床小跑著過來,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護士長緊隨其后,她是院里特意交代要重點關照的人,此刻一臉凝重地查看著裴攸寧的情況。
“你把她抱到這個床上去。”護士長指揮張偉。
張偉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妻子抱起來。裴攸寧在他懷里顫抖著,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他把她輕輕放在活動病床上,手卻被她攥著不放。
“別怕,我在這兒。”他的聲音發顫。
病床被推著朝走廊盡頭跑去,張偉跟著跑了幾步,被護士長攔住。
“產婦要進產房了,請家屬回避。”
藍色的布簾“唰”地拉上,隔絕了他所有的視線。
張偉愣愣地站在產房門口,雙手不停地搓著,手心全是汗。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已的心跳。然后,一聲慘叫從里面傳來——
“啊——”
那是裴攸寧的聲音。張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站不穩。他沖到布簾前,又生生停住腳步,只能在外面來回踱步,像一只困獸。
又一聲慘叫。
他受不了了。掏出手機,他開始挨個兒打電話。
李素琴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她騰地站起來,椅子都差點倒了:“什么?發動了?”她抓起包就往外沖,一邊跑一邊給大兒子打電話,“阿俊,你快回家,拿上我之前準備的那些東西,送到醫院來!”
裴俊生接到電話時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他愣了一秒,然后扔下筆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給領導打電話請假。
韓孝英正在整理資料,接到女婿的電話后,她扔下手里的文件,拎起包就沖出辦公室。她已經提前請好假了,現在只想回家拿上準備好的東西,立刻去醫院。
裴俊生回到家,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日常衣物、洗漱用品、還有母親給未出生的孩子做的棉襖棉褲——大紅的綢面,繡著金色的福字,厚厚的一疊。
韓孝英沖進來的時候,他剛好打包好。
“媽,我們這次就不帶你了,”韓孝英對婆婆解釋,“你又暈車,到時候根本沒時間照顧你。”
老太太點點頭,眼眶有些紅:“我曉得,我等滿月酒的時候再看重孫。”
裴俊生拎起大包小包,和妻子一起出了門。
產房里,裴攸寧的喊聲已經沙啞了。
“早知道這么疼,我就剖腹產了……”她的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濕透了枕頭。之前怕留疤影響美觀,現在她只想讓這該死的疼痛停下來。
“堅持一下!”護士長在她耳邊喊,“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再使點勁兒,不能讓孩子在里面憋太久!”
想到孩子,裴攸寧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最后一點力氣。
“哇——”
一聲清脆的啼哭響徹整個產房。
世界安靜了。
產房外,張偉聽到那聲啼哭,眼眶瞬間紅了。他轉過身,一把攥住剛趕到的李素琴的手,嘴巴張了又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素琴的眼眶也紅了,她反握住兒子的手,用力拍了拍。
張云翔和張俊也趕到了。張云翔喘著粗氣,一疊聲地問:“生了嗎?男孩女孩?”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產房內,裴攸寧虛弱得像一片羽毛。
護士長用準備好的襁褓把嬰兒包好,抱到她身邊。那是一個粉粉嫩嫩的小人兒,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嘟著,額頭上還沾著濕潤的痕跡。
“是個千金,五斤八兩。”護士長輕聲說,把孩子輕輕貼在裴攸寧的鬢邊。
那溫熱柔軟的觸感,像一團小小的云。
裴攸寧用盡最后的力氣,睜開眼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想孩子像誰,眼皮就沉重地合上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來。
不知過了多久。
裴攸寧感覺自已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可以飛起來。周圍是無邊的黑暗,沒有聲音,沒有溫度,什么都沒有。
但前方有一扇門。
門縫里透出光,淡淡的,溫暖的。
她朝那扇門走去。推開門。
是一間病房。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刺眼的日光燈。和她之前住的那間不一樣。
她看到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的臉——是她自已。
韓孝英坐在床邊,握著那只蒼白的手,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手背上。她的嘴唇在動,說著什么。
裴攸寧慢慢走近。
“……寧寧,你醒過來啊。”韓孝英的聲音沙啞哽咽,像是哭了很久很久,“媽媽再也不逼著你去相親了。你一個人也挺好的,我和你爸都有工資,可以養你的。你醒過來看看媽媽吧……”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裴攸寧的心里。
這是前世。
是那個她孤獨死去的世界。
她猛地回頭,看向來時的門——那里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堵白色的墻。
不。
不!
她撲到墻邊,用力拍打。手掌砸在冰冷的墻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可墻就是墻,紋絲不動。
她不能留在這里。那邊還有她的丈夫,還有她還沒來得及親上一口的女兒。
病房的門忽然開了。
裴俊生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人。
“老韓,寧寧的同學來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走在前面的女人是錢麗麗。她紅著眼眶,走到床邊,輕輕喊了一聲“攸寧”。
然后,裴攸寧看到了跟在她身后走進來的那個人。
張偉。
三十三歲的張偉。比她現在認識的張偉沉穩許多,穿著深色的外套,臉上帶著陌生的、疏離的表情。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自已”身上,眉頭微微皺著。
裴攸寧愣在原地。
錢麗麗在低聲啜泣,韓孝英握著她的手不放,裴俊生靠在墻邊,像一座風化的雕塑。
而張偉就站在那里,那么近,又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