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產關系上看,現今的灶戶已經和種田的民戶,基本大差不差了。
是以,現在擺在李斌面前的問題就很清晰了:要改鹽法,必須先爭取灶戶這個群體的支持。
要爭取灶戶的支持,就需要實打實的銀子發給他們,讓他們可以不用產私鹽以求活。
而這筆銀子的來源...
李斌瞄上了鹽司中的“歲解太倉余鹽銀”。
可這筆錢,不好“敲”啊!
太倉銀庫里是個什么鳥樣,李斌清楚...
更清楚,他但凡敢跟秦金提出,截留兩浙鹽司的歲解太倉銀,用來支持鹽務改革的想法。
那秦金是真敢從京師提著菜刀南下追殺他這個“欺師滅祖的狂徒”。
誰讓這地主家里也沒有余糧呢?
京師外面,九邊軍鎮的餉銀欠了不少。前幾年大同鎮欠餉,巡撫都嘎了一個...
京師里邊,嘉靖皇帝也是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
那小皇帝上嘴皮碰下嘴皮的“敗家功底”,李斌可是親眼見證過的...
是以,李斌也清楚,這事找秦金,那純粹是給師父添堵。可如果現在不動它...
成化三年出生的秦金,今年已經59歲了。
早在李斌離京前的秦府夜話中,秦金就已疲態盡顯,更是隱晦地向李斌透露過,待到考滿,便自陳致仕的想法。
嘉靖三年接任戶部尚書的秦金,考滿也就是明年的事了...
秦金一旦離任,李斌再想動鹽法,可就遠沒有今天這么輕松了。
至于說勸秦金再干一任?
這種話,李斌實在說不出口...
本來在嘉靖手底下混,戶部的活就難干。
自己在這盤個東南鹽司的賬,尚且頭疼欲裂呢,直面嘉靖的秦老頭,壓力說是百倍于自己都不為過。
財政壓力摧殘人也就罷了,嘉靖這神仙還不講武德:一年之內,把可憐的老秦頭南北亂拽...
在這種肉體、精神雙重摧殘下,他李斌但凡還有點尊師重道的孝心...
但凡他不想看到秦老頭猝死在京師,他都說不出規勸秦金再干一任的話。
這一樁樁、一件件麻煩事堆在心頭,李斌是越想越難以入眠。
于是,干脆起床,來了書房...
一會對照各部歲冊,通過對數據的核算與審計,分析當下兩浙鹽司的情況;一會提筆,嘗試性地寫了些向嘉靖匯報的揭帖開頭。
而無論是要密奏嘉靖的揭帖內容,還是自己照比各部歲冊,核算鹽司實況的手稿。
這些信息,都是需要保密的。
和晚間李斌同蔣奇峰說自己要改鹽法不同。
自己可以和蔣奇峰說“欲改鹽法”,因為只有這個消息,但沒見到自己有任何實際動作、事前準備的私鹽販子也好、相關利益鏈上的人也罷。
在全無前車之鑒的當下,他們聽了這話,多半只會一笑而過。
便是有人當真,在不知道自己的變法著力點前,他們也很難針對性地做出什么防備。
反之,李斌今晚在書房里留下的信息。
盡管它通篇都沒有“變法”二字,卻無一不是直指要害的關鍵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