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你何時起來的?”
蔣宅東跨院中,起夜的李誠睡眼朦朧地走在回房的游廊上。
恍惚間,李誠忽然瞥見了跨院書房中不知何時亮起的燭火,湊近一看,就見李斌那裹著白紗中單的身影正伏案寫著什么...
在本家親族的關系與李斌平日里沒啥架子的雙重作用下,李誠如以往一樣,悄然推開書房的房門,沖著房內的李斌喚了一聲。
“起了有一會了,你...算了,你先去睡吧,等天亮了有點事,我需要找你談談。”
李斌眼皮微抬,瞧見李誠這自然推門的動作...
規矩,確實該立了。
在李誠沒注意的地方,李斌悄然將書桌上的一本冊子蓋到自己正在撰寫的文稿之上。
夜半忽醒,躺在床上的李斌,如以往那般在腦海里想了很多有關鹽務、鹽法的事情。
兩浙鹽司的復雜局面,被李斌一點一點,撥繭抽絲般地拆分成了一個個弊病條目。
對李斌而言,想要革新鹽法,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在李斌看來,私鹽屢禁不止,歸根結底,就是以往的所有鹽法改革都沒有解決一個核心問題:
灶戶生計與私鹽的強相關性。
動私鹽,就等于是在斷灶戶的活路。
而灶戶,又是明代鹽業中,最基礎的生產單元。
不解決灶戶的生計問題,那鹽法改革就像無根之浮萍,一點群眾基礎都沒有。
那么,既得不到基層灶戶的支持,又得罪中間執行層的各級官吏,單靠皇權,這種自上而下的威壓去革新鹽法...
那不叫變法,叫壓彈簧。
有所謂圣主明君在位,并且這位皇帝武德充沛,底下人不敢反,那確實能搶來一波利潤,掃凈一波私鹽亂象。
可當這位圣明君主換人、壓制力不再以后,那被壓抑狠了的“彈簧”,重新反彈時,反倒會表現得愈發兇猛。
而想要讓灶戶的生計,與私鹽脫鉤,方法其實很簡單:停發寶鈔,改換現銀!
以當前的工本鈔標準,每大引給兩貫五百文,那就是2.5兩銀子。
同時,歲辦額鹽的生產環節中,柴草等物料消耗品,都是由官府撥給,灶戶本身不承擔任何生產成本,所有收益都是實收。
以自己估算的平均每戶月產量3.7引計,減去余鹽,還有現今為私鹽的自負生產成本。
每月能有個2到3兩銀子的實際收入,哪怕在富庶的江南,這收入也不算低了。
但這簡單的一步,恰恰也是最難的一步。
以鳴鶴場的2996名灶丁,每丁歲辦額鹽16引算,這一年的額鹽工本費支出就高達59920兩。
而在當前制度下,鹽司可以合法從本司財政收入中用來給灶戶發放工本鈔的銀子只有那可憐的水鄉納價灶鹽一項。
1398引,以八錢折價,年均不過1118兩。
莫說是朝廷花錢直接把鹽場的產能包圓了,這點錢就連攤平基礎生產任務的勞務成本都不夠,只能發如今貶值到和廢紙無異的寶鈔。
嘉靖五年的寶鈔,一貫面額的實際購買力僅相當于白銀三厘,即兩。
這勾艸的寶鈔僅相當于原面值的萬分之三就罷了,自嘉靖元年開始,朝廷又整了個花活:官倉入庫不再收鈔...
這一動作,基本等于給躺進了“流通貨幣棺材盒”里的大明寶鈔,合上了棺材板,順便還打上了釘。
在洗刷了八八哥“只發鈔卻不收鈔”的千古罵名之余,這道政令也徹底讓灶戶生產歲額鹽的任務,成了一種完全沒有回報的“勞役”。
要知道,原本的灶戶,不僅產鹽有工本鈔拿,他們還和馬戶一樣,享有免役權?。?/p>
結果搞著搞著,搞到今天...
這些隸屬鹽場的灶戶,更像是一個個產鹽個體戶。
歲辦額鹽,就是他們的賦役。剩下的生活開支,只能靠產私鹽,產得越多,賺得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