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張志霖的車抵達督查組駐地的酒店。沒有提前通報,沒有專人引路,他徑直走向督察組入駐樓層——云霖正帶著幾名督查組成員,圍著一堆招標資料反復核查,神情專注。
聽到腳步聲,云霖抬起頭,看到張志霖推門而入,臉上沒有絲毫驚訝,甚至沒有起身迎接,只是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地說道:“張書記,稀客啊,怎么有空過來?”那語氣里的敷衍和傲慢,毫不掩飾。
張志霖沒有理會他的傲慢,徑直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上的資料,又看向云霖,語氣冰冷,開門見山:“云主任,我今天來,想和你探討一下,督查組到底是來查問題的,還是來攪亂北城區發展的?”
云霖放下手中的資料,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張書記這話就說得不對了,督查組是奉省政府之命,來北城區核查重點項目,嚴查違規違紀行為,職責所在,怎么能說是攪亂發展?”
“職責所在?”張志霖冷笑一聲,語氣陡然加重,“就怕有些人是借督查之名,行刁難之實!正常合規的招標流程,你們硬要雞蛋里挑骨頭,逼著相關部門反復整改;正在推進的項目,你們說停就停,無視項目工期,無視企業損失,無視北城區的發展大局!云主任,我明確告訴你,北城區的重點項目,經得起任何檢驗,如果有人借機生事,區委、區政府不答應!”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督查組成員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眼神緊張地看著兩人,沒人敢說話,起身退出了房間。
只剩下針鋒相對的兩人,云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語氣同樣強硬:“張書記,督查組有工作紀律和規矩,我們怎么做,不需要向你匯報!我們只對省政府負責、對督查任務負責,只要我們認為存在疑點,就有權核查、有權叫停,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張志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著云霖:“你們的職責是督查問題、推動工作,而不是胡作非為、攪亂秩序!我再重申一遍,配合督查,北城區絕不推諉,但如果你們繼續無視發展大局,過度督查、故意刁難,干擾項目推進,我會直接向省委反映,追究你的責任!”
云霖被張志霖的氣勢壓制了一瞬,但很快便緩過神來,心底的狠勁也被激發出來。他知道,自已沒有退路,要么查出問題,提拔重用;要么無功而返,被領導丟在垃圾堆里,甚至會淪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他迎著張志霖的目光,字字清晰:“張書記,既然你這么說,那我也不妨把話說明白。此次督查,重點就是400億城建項目,尤其是招標環節,我們會全程監管、全面核查,一寸環節都不會放過,嚴查以權謀私、利益輸送的行為!這些都是惠民項目,備受領導和群眾關注,必須公平、公正、公開,由‘有實力’的企業承建!”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囂張,徹底撕破了表面的客套,將問題的矛盾擺到了臺面上。
張志霖心中的怒火更甚,卻反而冷靜了下來,眼神冰冷而堅定:“好,很好!既然你把話說得這么透,那我們就拭目以待!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查出所謂的‘問題’,能不能拿下這些個項目!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查不出任何問題,卻依舊干擾北城區的發展,我一定會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
說完,張志霖不再看云霖一眼,轉身便走,身影挺拔而決絕,留下滿室的凝重和臉色鐵青的云霖。
看著張志霖離去的背影,云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他把督查組成員叫進來,沉聲交代:“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加大核查力度,尤其是400億城建項目的招標,必須監管到位!我就不信,張志霖能滴水不漏!”
房間里里,督查組成員們紛紛應聲,氣氛越發緊張。一場圍繞著400億城建項目的博弈,一場關乎仕途與發展的交鋒,才剛剛拉開最激烈的序幕。
……
張志霖剛回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開始不安分起來。
省水利廳副廳長周勇,語氣熟絡,拐彎抹角聊了半天家常,最后才繞到正題:“張書記,聽說并州事業單位改革力度很大?我愛人的表弟在市園林所當所長,你看能不能酌情照顧一下?保留他的職務?”
張志霖握著話筒,語氣客氣,卻寸步不讓:“周廳長,感謝您關注并州的機構改革工作。這次改革全市一盤棋,撤并的單位太多,絕大多數領導要‘撤’下來。我會重點關注,只要他有能力,組織一定酌情考慮。”
“那就感謝了,改天我讓他去拜訪你!”
掛了電話,張志霖把話筒輕輕一放,眼神冷了幾分。三百多家事業單位,背后連著的是多少部門、多少家庭、多少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動編制,就是動權力;撤機構,就是撤利益。電話、條子、人情、壓力,只會一波接著一波來,最后得罪人是必然的,現在只能打哈哈,搪塞過去。
果然,沒過多久,組織部長劉勇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張書記,我這邊已經接到上百個電話了,都是來‘跑官要官’,基本都是省里的領導!”
張志霖無奈道:“只能先應付過去,改革哪有不得罪人的?不得罪人,那叫走過場。你萬一頂不住,就把責任往我這推!”
劉勇心里一穩,回道:“好吧,我盡量拖著。關于保留的事業單位領導班子,按照咱們上次商議的結果,我初步拿出來個方案,明天早上我去市委匯報。”
“行,我明天上午在市委。”掛了電話,張志霖起身走到窗邊,神色凝重。
……
3月10日,耿延博書記返回市委,第一時間把張志霖叫到辦公室,詢問事業單位改革推進相關事宜。
張志霖匯報道:“書記,我打算將全市355家事業單位,整合為40家公益性事業單位,18家經營性單位轉企、9 家撤銷。精簡人員編制520名,收回事業編制1589個……”
耿延博聽完匯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既有贊許,也有擔憂,不禁感嘆道:“這個改革力度,放眼全國,也是前所未有的!這兩天,我這兒也沒清凈,不少人托關系、找門路,拐彎抹角地想在改革中謀個職位、撈個一官半職,都被我嚴詞拒絕、一一‘打發’了。志霖,你主導改革,壓力更大吧?畢竟要動幾百位領導干部的奶酪,觸及的都是切身利益,估計背后罵娘的人少不了!”
張志霖聞言,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但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書記,您放心,這些我早就預料到了。自從接手省委的試點工作,我就沒想著能‘順風順水’,改革難免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被人誤解、被人指責,甚至被人罵,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這次事業單位改革,不是為了‘砍機構、減人員’,而是為了理順體制機制、提升服務效能,讓公共資源用在刀刃上。我個人受點委屈、挨點罵,不算什么,也沒人敢指著鼻子罵我,就當聽不見。后續推進改革,我會一碗水端平,不徇私情、不搞特殊,妥善做好人員安置工作,盡量減少改革帶來的震蕩。”
耿延博看著張志霖堅定的神情,緩緩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語氣鄭重地說:“知道你有這份擔當!改革路上,你不是孤軍奮戰,我和市委、省委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遇到任何困難、任何阻力,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張志霖心中一暖,所有的委屈與壓力仿佛都煙消云散,他重重一點頭,眼神愈發清亮,隨即開始匯報40家事業單位領導班子的配備情況,詳細闡述了人選的資歷、能力與崗位需求的匹配度。
耿延博認真傾聽,全程沒有打斷,也沒有提出任何疑義,最后表示全盤接受,這兩天就召開五人小組會,把人選定下來。
接著,他話鋒一轉,沉聲問道:“志霖,聽說省政府成立了重點項目督察組,進駐了北城區?”
張志霖略顯無奈回道:“確有其事,組長是省政府督查室主任云霖。我感覺他來者不善,全程帶著挑錯的心態,有些吹毛求疵了。結果沒說幾句話就談崩了,最后不歡而散。
不過,請書記放心,北城區的重點項目,他們查不出來問題,就是有點蒼蠅不咬人——惡心人、膈應人——每天圍著工地轉,只盯著細枝末節的問題,反復要求提交各種材料,折騰得很多單位什么都干不了,一門心思應付檢查,已經影響到北城區的發展。”
耿延博聽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只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