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
誰也沒想到容妃會選擇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一切。
倉促之下,來不及做更多的安排,言乘月讓人將容歆救出來的時候,容歆臉上身上,已經多處燒傷,奄奄一息。
即便是能活下來,怕也是生不如死,更何況是留在宮中。
言乘月看著只剩一口氣的容歆,是真的心疼這個明明有大好前途,也是有真本事的姑娘,她這個時候,突然理解了當初分開之時,聞人景同她說過的那些話。
聞人景告訴她,她不適合這個地方,天生就不適合,即便是真的跟宗淮有情,也難以成為他的妻子。
她那時尚不能完全體會那種清醒沉淪的絕望,但是此時此刻,看著曾經鮮活的容歆,變成這幅模樣,她忽然就懂了。
她知道聞人景的秘密,所以自然也能看得出來容歆的秘密。
她雖不曾戳破,但她想,容歆一定是能知道的,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有個跟她一樣的人,來自千年后的世界,來自那個自由平等的世界。
若她們能在更合適的時間,以更合適的關系相遇,那一定會是一段惺惺相惜的佳話。
可皇權之下,注定只會是一場盛大的悲劇。
言乘月握著容歆被火燒傷的手,她不知道她此時此刻,還能不能聽到她說話,但她還是湊近她,說出了自已最后的希冀,“容歆,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拼盡全力的活下去。這個世道待你,待容家的不公,終有一日,會有人為你討回來,你得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
此時的言乘月并不知道,她這一句實際上并沒有被容歆完全聽清楚的話,在此后漫長的時間里,支撐著容歆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冬天。
容歆也真的用另外一種方式,在冥冥之中,回報了言乘月這一份善意。
容歆混沌混亂的意識里,似乎有人在跟她說話,但她已經聽不清了,她已經錯亂的分不清自已是誰,只在潛意識之中,似乎有人告訴她,要活下去。
言乘月吩咐纖云:“大火一時半會兒息不滅,去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女尸,換上容妃的衣服,將容妃送出宮去。”
言乘月這幾年執掌后宮,重整后宮女官制度,也為她提供了許多便利,雖不至于宮中大小事務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但至少一些隱秘的事情辦起來,也能暢通無阻。
至于宗凜,她篤定了以宗凜的性格,定會自信的以為容妃絕對不會逃走,甚至,他并不在意容妃的死活,所以哪怕她的計劃有所疏漏,只要火燒的時間久一點,宗凜一定不會派人查證。
夫妻數載至今,她雖不清楚宗凜背后究竟都做了什么,但容家滿門被滅之事,已經讓她徹底的明白,宗凜的目的與野心。
他不希望北伐,也不希望宗淮能回來。
陳州掩藏著什么樣的真相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容妃和容家滿門,都是這場北伐的犧牲品。
纖云低聲問言乘月:“娘娘,將容妃送到何處?”
送到何處?
言乘月思考片刻,輕聲道:“前些日子去盛國公府時,蘭茵妹妹為未出世的孩子挑選奶娘,有位奶娘姓何,說起自已故鄉在青州清源山腳下,一個叫清河村的地方,就送到那兒去吧。”
纖云驚訝:“娘娘,這里妥當嗎?”
言乘月知道她是在問為何要選這里:“何氏說,他們村長處事公允,很是心善,愿意收留外鄉人。要送到一個毫不相干的地方才安全,但照顧不到的地方,周圍的環境和人最重要。”
那日只是在她關心蘭茵是否找好了奶娘的時候,才會提起那位何奶娘,那么事后就算有人真想要去追查容歆是否還活著,也絕不會想到這么一個毫不相干的人。阿景告訴過她,人的思維總是有慣性的,想找一個人的話,會首先找相關的人和地方,而排除了這些,在這個時代找人,就是大海撈針。
只如此一來,日后對容歆的照料恐怕就鞭長莫及,那么周圍的人就很重要了,那位何奶娘說起村里的事,說村長愿意收留落難過來的人,還提及村里有戶人家的姑奶奶因為命不好,得了瘋病后失蹤了。將容歆送到清河村,只要給那位村長一些好處,再安排活著收買一兩個人在暗中盯著,就能徹底將容歆的存在遮掩過去。
纖云得了準話,匆匆離開。
言乘月不敢睡過去,手支著下巴,靠在桌邊。
宗榷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握住了言乘月的手,低聲問:“阿娘,容先生走了嗎?是因為,陳州兵敗的事情嗎?”
言乘月醒過來,摸摸宗榷的小臉:“阿卻,很多事,阿娘往后會一點一點的告訴你,但在此之前,阿娘希望你能先選好自已的路。”
沒有人的路能一帆風順,宗凜現在對宗榷所有的寵愛和信賴,或許終究一日,也會化作利劍,將這份信任,一寸寸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