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時的言乘月沒想到的是,她并沒有機會給宗榷和那個尚未出世的小姑娘定親了。
一切變故都來的那么猝不及防。
容澈奉命北伐,一路北上勢如破竹。
但,兵敗陳州。
消息傳到京城,朝堂頃刻就變了天。
京城更是人心惶惶,擔心當年舜河之戰的悲劇重演,指不定這一次,京城也會淪為敵人鐵騎之下的污泥。
無數人開始指責謾罵北伐之事太過沖動,尚未準備完全就北伐,不僅損失了十幾萬將士,更有數萬百姓為此慘死。
朝廷傾盡全力籌措來的糧草,也盡數隨著陳州那場燒不盡的大火付之一炬。
無數學子被扇動,圍在國子監門口請求上奏,為此次北伐的失誤討要說法。
京城幾乎是一觸即亂。
容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暈了過去。
她懷了七八個月的身孕,卻無暇顧及自已的身體,整個人都陷入了一場極度的恐慌之中。
然而從前日夜陪伴她的宗凜,卻不再露面了。
言乘月照顧了她幾日,卻不能時時刻刻陪伴她,宗榷看在眼里,便偷偷的跑來容妃的宮中,想替阿娘分憂,也擔心容妃。在他眼中,容妃并不只是父皇的妃子,也是他的先生,她總能教他許多有意思的東西,比如地球吸引力,相對論,更簡便也更復雜的算術。
這些比先生教的那些之乎者也更讓他感興趣,容妃還會問他要不要學醫,他跟她學了一點皮毛,但自覺自已無法專注此道,于是選擇了放棄。
這天傍晚,他也跟之前一樣,一個人悄悄來了容妃的宮中,容妃宮中這幾日都很亂,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生怕容妃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自然也沒人注意到對這里熟悉的跟自已宮中一樣的宗榷。
宗榷進了大殿,得知容妃已經睡著了,他就自已找了個地方看書,看到不知道什么時候困了,一時躲懶,就鉆進了紗櫥里,想著先睡一會兒,也能隨時注意到容妃的動靜。
可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通報聲,竟然是父皇來了。
宗榷剛迷迷糊糊的睡醒,便聽見了容妃跟父皇的爭吵聲。
容歆滿眼驚恐和質疑的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心動于他們的初遇,心動他的呵護,心動他們的情投意合,只是她做夢都沒想到,這個男人,會是皇帝,而她,身為容國公的妹妹,必須要入宮。
她從前為此是嗤之以鼻的,她覺得她的命運就要她自已來做主,嫁什么人也該是她自愿的,她即便穿越來古代,也是個擁有自由人格的人,她即便是不成親,也不會嫁給誰為妾,哪怕是皇妃也不行。
但她去過北地,她見過北地百姓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見過將士們風雪中皸裂的傷口和豁出命的堅持,她沒辦法不觸動。
北伐不僅僅是兄長的心愿,更是北地百姓夜以繼日的期盼。
她不入宮,陛下就不會松口北伐。
她無法想象,她喜歡的男人,到頭來會是禁錮她的囚籠。
多么諷刺啊。
她一面不受控制的心動,一面又陷在不得不以容妃的身份活在這宮中成為人質的荒謬之中,若非言乘月的開導和寬容,她根本撐不過這種靈魂飽受折磨的日子。
她本以為這樣清醒的痛苦已經是極致,直到她聽到陳州兵敗,兄長和十幾萬將士慘死陳州的消息。
她內心的負荷已經抵達了極致。
“宗凜,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容歆絕望的看著宗凜:“你問我,兄長為何要北伐,我說是為了北地的百姓,為了迎回被囚禁燕京的重文太子,你當時臉色都變了,我以為你也是這么想的,我真蠢啊!是你對不對,你不想讓重文太子回來,所以一手策劃了陳州兵敗,是不是!”
宗凜居高臨下的看著崩潰的容歆:“容妃,你瘋了不成?”
容歆淚流滿面的搖頭:“我是瘋了,我來到這個鬼地方的第一天我就瘋了,我們認識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我不喜歡束縛,我永遠都不可能進宮,可我做夢都沒想到,最后威脅我的人會是你!我那么相信你,結果你才是騙我的那個人!”
“我竟然傻乎乎的以為你真的喜歡我,結果不過是,你怕我兄長造反,怕我兄長真的打到燕京去迎回重文太子,所以將我囚禁在你的后宮為你生孩子,成為你的人質!我跟那些被拐賣的女人有什么區別!你根本從來,從來都沒有尊重過我!”
宗凜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尊重?容妃,朕對你還不夠好嗎?這后宮之中,這普天之下,朕,才是主人,你跟朕談尊重?朕看你是真的瘋了,陳州兵敗,朕還沒有追究你兄長的責任,你倒是開始指責起朕了,既然你這么不識趣,那從今日開始,你也不必再離開宮門半步了!”
宗凜拂袖轉身離去,容歆跌坐在地上,捂著臉,泣不成聲。
腹部很快抽痛起來,寢殿內又是一片兵荒馬亂。
宗榷趁著混亂,從紗櫥里爬出來,離開了容妃宮中。
夜色很涼,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腦子里卻一直在想著容妃跟父皇爭執的時候說的話。
陳州兵敗,究竟是父皇的預謀,還是容將軍的失誤?
此時的他尚且不能完整的分析這當中的問題,他只知道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甚至,他現在誰也不能說,連阿娘都不能。
陳州兵敗,無論是京城,朝堂,還是后宮,都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波。
然而這還不算完,很快便有人提交了北伐大將軍容澈通敵叛國的罪證,從容國公的書房里搜出來跟北燕勾結的書信,甚至來不及進一步查證,在如此動蕩的時刻,宗凜便下達了滿門抄斬的旨意。
除夕那夜,容國公府,滿門抄斬。
血流成河。
容歆一路跑到容國公府,看著從前親近的人一個個倒下,血將滿地的落雪都染紅了,她看到管家的頭顱滾在腳邊,看到往日寵愛她的嫂嫂倒在那棵她最愛的桃花樹下,滿地的血將整棵干枯的桃樹都映照成了紅色。
她赤著的腳上踩著親人的血,眼前變成了一片紅彤彤的黑暗。
靈魂上緊緊繃著的那根弦,在那一瞬,徹底的斷了。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回宮的,疼痛從身下傳來,羊水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就已經流干了,混混沌沌之中,她似乎聽到了細弱的嬰兒哭聲,但是她已經分不清了。
沒有等穩婆將孩子從宮中抱出去,她就爬起來,拼盡了所有力氣,抓緊了燭臺,狠狠的砸向了層層紗帳。
毀滅吧,連帶著她一起。
她厭惡這個世界,她想回家了。
回真正屬于她的地方去,不是這個吃人的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