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放好書生后,看向了一旁的幼狐。
那只幼狐也正看著她,目光中帶著感激。隨即它轉(zhuǎn)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林木深處走去,火紅的身影很快便被樹影吞沒,消失不見。
彪子不用她招呼,已自動走到她身側(cè),龐大的身軀挨著她,溫順地低著頭。
江敘坐在牛背上,看著那幼狐自行離去,心中雖有些不舍,卻也明白那才是它的歸宿。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這頭異常馴服的青牛吸引。
這牛高大神駿,步履沉穩(wěn)。更奇的是,牛頭上光溜溜的,竟連一根韁繩也沒有!完全不像尋常耕牛或馱畜需要羈絆牽引。
“姑娘,” 江敘忍不住開口,聲音里帶著驚奇,“您這牛……真是通靈性。竟不用韁繩轡頭,便如此乖巧跟隨。”
白未晞走在前方,聞言并未回頭,只平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彪子跟在她身側(cè)半步之后,步伐與她一致,她快則快,她慢則慢。
江敘見此,更是嘖嘖稱奇。心中對眼前的姑娘,又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好奇。
五十里路,在青牛穩(wěn)健迅捷的腳力下,并不遙遠。日頭漸漸西沉,天際鋪開絢爛的晚霞。
白未晞背著竹筐在地上走,步伐看似不急不緩,速度卻絲毫不慢。
晚風(fēng)拂動她的麻袍和額發(fā),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挺直孤清。
江敘坐在牛背上,看著前方女子沉靜的步態(tài),心緒復(fù)雜。
他絮絮說起自家情況,試圖打破這過于靜謐的氛圍,倒也確實是心懷感激,想要坦誠相待。
“小生姓江,單名一個敘字,今年十七。” 他頓了頓,看向白未晞的背影,見對方并無反應(yīng),便繼續(xù)道,“家中尚有母親與小妹。家母溫良賢淑,識文斷字,持家有方。小妹今年方才十二,性子柔順乖巧,也勤快得很,平日里幫襯母親,料理家務(wù)。”
“家父……在信州城里一家書肆做掌柜,東家厚道,活計也清閑,只是平日需住在鋪中照應(yīng),旬日方能歸家一趟。是以家中平日里,便是母親、小妹與我三人。”
白未晞靜靜走著,仿佛只是聽風(fēng)過耳。只有青牛偶爾甩動尾巴,發(fā)出輕微的破空聲。
江敘見她不答話,也不以為意,繼續(xù)道:“今日小生本是去鄰村訪友,借閱幾冊雜書,回程貪看山景,走了小路,不想遇上這等禍?zhǔn)隆Γ厝ザㄒ屇赣H擔(dān)憂了。” 他語氣里帶著愧疚。
“嗯。”白未晞應(yīng)了一聲。
江敘:“……”
行至傍晚,沿途開始出現(xiàn)田畝和零星屋舍,雞鳴犬吠之聲隱約可聞。
又走了一炷香時分,前方出現(xiàn)一個頗大的村落,屋舍儼然,多是青磚黑瓦,看起來比沿途所見的村子要富庶整齊些。
江敘指引著方向,青牛馱著他,白未晞步行在側(cè),穿過村中主路,拐進一條較為清凈的小徑,在一座院落前停下。
這院子在白石村中算得上氣派。圍墻是整齊的青磚砌就,黑漆大門雖略顯陳舊,卻擦拭得干凈。
青牛剛停下,院內(nèi)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面容姣好的中年婦人快步而出,口中念叨著:“可是敘兒回來了?今日怎地這般晚……” 話未說完,一眼看到牛背上兒子慘白的臉色、包扎的腿腳,以及牛旁那陌生的麻衣少女,婦人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敘兒!你……你這是怎么了?!” 江母的聲音帶著顫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撲到牛邊,想碰又不敢碰兒子的傷腿,只抓住他的衣袖,上下打量,心疼得無以復(fù)加。
“娘,娘,您別急,兒子沒事,皮外傷,已經(jīng)好多了。” 江敘連忙安慰,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牽動傷口而顯得有些扭曲,“多虧這位姑娘救命之恩,兒子才能回來見您。”
江母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白未晞,雖心中對兒子受傷滿是痛惜慌亂,但聽聞是這姑娘救了兒子,江母立刻強壓下心緒,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淚,對著白未晞便深深一福:“多謝姑娘!多謝姑娘救了我兒!姑娘大恩大德,我們江家沒齒難忘!”
這時,門內(nèi)又探出一個小腦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粉布衫子,梳著雙丫髻,眉眼間與江敘有幾分相似,但更顯稚嫩柔和。她看到哥哥受傷,也是小臉一白,眼中立刻蒙上水汽,擔(dān)憂地望著。
“阿沅,別怕,哥哥沒事。” 江敘看到妹妹,忙溫聲安撫。
白未晞看向猶自淚痕未干的江母,平淡道:“他腿傷靜養(yǎng)月余即可,勿沾水,勿用力。”
“好,好。謝謝姑娘了……” 江母連連點頭,又見天色已然昏暗,遠處天際最后一絲霞光也將消失,忙道,“姑娘送敘兒回來,奔波勞頓,如今天色已晚,行路不便。寒舍簡陋,若姑娘不嫌棄,萬請留下歇息一晚,容我們略盡心意。”
她言辭懇切,目光殷殷。
白未晞抬眼看了看天色,點了點頭:“叨擾了。”
江母見她答應(yīng),連忙側(cè)身讓路:“姑娘快請進!阿沅,快,去把西廂那間干凈屋子收拾出來,給姑娘住!”
那名叫阿沅的小姑娘聞言,飛快地“哎”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跑進了院子,腳步輕快,不多時便傳來收拾屋子的細微響動,透著麻利。
江母上前,將江敘從牛背上攙扶下來。江敘單腳落地,疼得齜牙咧嘴,卻強忍著。
白未晞則帶著彪子,走進了江家院子。彪子自行走到院角一處有棚架、相對寬敞干燥的地方站定,安靜下來。
院子很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雖家具有些老舊,但擦拭得光亮。
墻角一叢晚香玉正吐露芬芳。阿沅已快手快腳地將西廂一間屋子收拾出來,換了干凈的床單被褥,點了油燈,暖黃的光暈透出窗紙。
江母將江敘扶進正房歇息,又匆匆出來張羅飯菜,口中不住對白未晞道:“姑娘稍坐,粗茶淡飯,莫要嫌棄。阿沅,給姑娘倒茶。”
阿沅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熱茶過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飛快地抬眼看了白未晞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細聲細氣道:“姐姐,請用茶。”
白未晞點了點頭,在石凳上坐下。
暮色四合,江家小院亮起了溫暖的燈火。灶間傳來炊煙與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晚香玉的甜香。
阿沅像個不知疲倦的小陀螺,一會兒給哥哥送水,一會兒幫母親燒火,一會兒又偷偷覷一眼院中安靜坐著、與這農(nóng)家煙火氣格格不入的女子和那頭無韁的青牛。
夜晚的山村,寧靜而安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