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我們……可以學？”檐歸站在一旁，眼睛里亮得嚇人。
聞澈朝著白未晞的方向，手放在桌上，攥著桌沿，“阿白，我們……真的可以學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敢相信。
乘霧把茶碗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
“女娃娃，這可是袖里乾坤。傳聞中的術法，各家各派藏著掖著還來不及……”
白未晞看著他，“那石壁上，沒有說不能傳。”
乘霧愣住了。“石壁？”
白未晞沒有多解釋，她只是點了點頭。
乘霧卻是聽明白了，“石壁上沒有說不能傳……那就是說，這術法，原本就是留給有緣人的。”
檐歸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緊張一下子松開了。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搭，往前邁了一步，又覺得太急了，退回來半步，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聞澈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小臉朝著白未晞的方向，嘴角翹得高高的。
白未晞沒有再說話。她抬起右手，袖子輕輕一揮。
筆墨紙硯便落在桌上。
乘霧看著那堆東西，眉毛挑得老高。
白未晞看著他們，“我說，你們寫。”
乘霧捋著胡子，忍不住笑了。
“得，貧道這把年紀，還得當學子。”
“檐歸，咱倆用時記，隨后對對。”
檐歸聞聲連忙在桌邊坐下，鋪好紙，開始研磨。
聞澈坐在旁邊，她側過頭，朝著白未晞的方向，耳朵豎著。
白未晞開口了。
“袖里乾坤，入門要訣。首在凝神，次在觀想。氣隨意走，物隨念至。凝神者，收攝心神，不散不亂……”她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
檐歸的筆落下去，飛快地寫著。他的字不太好看，可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寫錯了就用筆尖點一下，在旁邊重寫。
乘霧則是龍飛鳳舞，用紙很快。
白未晞念完后，檐歸寫完最后一筆，吹了吹墨跡，小心地放在一邊。
乘霧也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抬起頭，正要說什么，目光落在聞澈身上，忽然停住了。
聞澈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手掌按在桌上，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像水面上極細的漣漪，一圈一圈，越來越緩。
乘霧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花白的眉毛擰起來。
檐歸也發現了。他正要喊“小師妹”，被乘霧一把按住手腕。
檐歸看著聞澈，忽然覺得，她好像不在這個院子里了。
她在別的地方，一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乘霧的聲音壓得很低，“入定了。”
檐歸轉過頭，看著乘霧，眼里全是困惑。
乘霧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聞澈身上，聲音更低了。
“修行之人，求之不得的狀態，她進去了。這孩子，將來不得了。”
檐歸看著聞澈，看了一會兒。她的呼吸還是那么緩，手指還按在桌上，嘴角微微翹著。
檐歸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干凈凈的，他轉過頭，壓低聲音對乘霧說：“師父，小師妹真厲害。”
乘霧看了他一眼，“你不眼紅？”
檐歸搖搖頭，“她厲害，我高興。”
乘霧捋著胡子，沒有再說什么。
他站起身，往山門那邊走。檐歸想跟上去，乘霧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
乘霧走到山門前，把兩扇木門輕輕合上，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院子里傳得很遠。
他轉身走回來，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喝著。
檐歸坐在桌邊，手里還攥著筆，筆尖的墨已經干了。他把筆放下，把桌上的紙一張一張收好，摞得整整齊齊，壓在硯臺底下。
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從桌子的這頭移到那頭，從檐歸的肩上移到乘霧的背上。
聞澈的手還按在桌上，呼吸還是那樣緩。檐歸看著她，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可他又覺得，慢一點也好。
白未晞也坐在旁邊，取了本書出來，默默看了起來。
兩個時辰后，已過了正午，聞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滑了一下。
她的睫毛顫了顫，慢慢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
檐歸屏住呼吸，看著她的手指在桌上摸索，摸到桌沿，摸到自已的袖口。
她圓圓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不是平時那種笑，是另一種，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于到了。
乘霧睜開眼，看著她。檐歸也看著她。白未晞也放下了書。
聞澈的手在桌上又摸了一下，這一次，她摸到了乘霧放在桌邊的茶碗。
她的手指碰到碗沿，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張開，輕輕一收。
那茶碗不見了。
檐歸揉了揉眼睛。茶碗真的不見了。
“小師妹，你……你這么快就學會了？”
聞澈朝著他的方向偏了偏頭，嘴角翹著，但臉上帶著點倦。
她摸了摸桌子，袖子輕輕一抖，那只茶碗便穩穩地落在桌上，碗里剩的那口涼茶都沒有灑出來。
“我……看不到，需要碰到才能收……”
檐歸瞪大眼睛看著那只茶碗，又看看聞澈的袖子，一臉的不可思議。
乘霧也捋著胡子，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這孩子，天生就是修行的料。”
他端起那只茶碗看了看，又放回去，搖了搖頭，“后生可畏啊！”
聞澈被他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圓臉微微泛紅，把手縮回袖子里。
白未晞看著她，“真的很厲害。”
聞澈的嘴角翹得更高了，然后，她的肚子忽然響了一聲。很輕，可在安靜的院子里聽得清清楚楚。
聞澈的臉一下子更紅了，連忙捂住肚子。
檐歸忍著笑，別過頭去。
乘霧哈哈大笑起來。
“餓了？餓了就好！貧道也餓了。今天高興，得做頓好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
“女娃娃，你那袖子里，好東西不少吧？肉有沒有？菜有沒有？”
檐歸在旁邊扶額，小聲嘀咕：“師父……”
白未晞一揮手，野物，熟食擺了一桌。
乘霧直接伸手，“好好好，今天這頓飯，貧道親自下廚！”
白未晞卻伸手攔了一下。
“給錢。”
“你這女娃娃！”乘霧吹了吹胡子。
然后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又摸了摸，摸出幾文。又摸了摸，什么都沒有了。
他訕訕地把那幾文錢推過去，“就這些了。你留的錢，真花完了。觀里這幾年的嚼用，修屋頂，給孩子們添冬衣，買紙墨……都花完了。”
白未晞不語。
乘霧嘆了口氣。“真沒了。你要不信，貧道把道觀抵給你。”
此時，聞澈忽然抬起頭，朝著乘霧的方向。“師父，錢是沒了，可后院埋的那些酒還在呀！”
乘霧的臉一下子僵住了。檐歸也抬起頭，看著聞澈，又看著乘霧，開始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