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侃侃而談,自以為一定會讓帝國的精英們變換視角,睜開閉久了的眼睛。
在《政治經濟史》的學習中,他記得一個結論——最能拯救文明的,是宗教。比宗教更強勁的,是滅絕的危機。
宗教給人超脫世俗的精神力,在特殊的情況下,給人以對抗權力的勇氣。
權力總是自我封閉的,并且要求一切都固化下來,永永遠遠的一成不變的持續下去。
權力又是暴力的,當他發現事情超出常規,就會用毀滅的手段,去消滅產生問題的人或者世界。
當一個人仰望星空,發現了腳下大地并不是宇宙的中心,發現了環形的星軌與太陽東升西落相似,發現了月亮與潮水的關系,如果沒有勇氣,他甚至不敢讓靈感停留,更不敢將想法公之于眾。
必須有一個能對抗世俗權威的超然偶像,在他恐懼時,為他的心靈提供虛幻但強大的支持。
光這樣還不夠,即便有許許多多的精英肯沖破權力的愚弄,將真理廣而告之,世界仍然很難改變。
大多數人不得不在權力的鞭子下,從早到晚的忙碌,疲乏的喪失掉思考的余力。
統治者還會用收買的方式,將所有叛逆的精英圈養起來,阻隔他們與大眾的連通,讓他們的真知灼見束之高閣。
千百年來,全世界的統治者們不謀而合,都選擇了“愚民政策”,寧肯去統治一群像牲口一樣的民眾。
還需要一場能夠威脅到統治階級的滅世危機,王冠的丟失,階級的覆滅,家族的存續。
可以是一場大洪水,也可以是滔天海嘯,或者火山噴發,或者黑死病。
讓統治階級無暇他顧,讓民眾意識到世界上還有比統治者的鞭子更恐怖的東西,讓精英們敢于挑戰虛弱的君王。
李長安什么都沒有,既沒有宗教,也沒有危機。
他相信一句話,“我們是萬物的主人,一切都可以用雙手來創造!”
他的演講只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游戲早已經開始了。
不穩固的皇冠,不團結的士大夫階級,即將崩潰的財政,無法持續的虛幻繁榮,邊疆上強大的敵人。
雖然歷史并沒有真的給出一個明確的拐點,但事實上,聰明的人確實已經能感覺到,仁宗盛世不可避免的走向毀滅了。
一切努力,不過是對結局不甘心的掙扎而已。
毀滅有了,還差一個宗教。
但偏偏這片歷經磨難的土地上的人們,實在是無法真心相信一個能救世的神明。
至少,佛陀和上清,并不能給人對抗死亡的勇氣。
李長安能夠用來置換的,是另一個維度上人們驗證過的手段,那就是“財富與自由”。
想要么,那就到海上來吧,偉大的航路已經設定,甜美的果實低垂于樹下。
會議剛剛開始,人們以為今天的主題會是爭議錢本位到底符合哪種倫理,是周天子的禮,還是犬儒的禮。
誰也沒料到,李長安如此不按常理。
他是來掀桌子的,自始至終,他從沒想過要在禮義上跟人辯論。
一張重復修補了一千多年的捕網,就算是孫悟空來了,也得挨兩個嘴巴子再走。辯不過的,晚清時如果沒有外國的堅船大炮,梁啟超、康有為、孫逸仙,仍然不過是翁同龢的手下敗將。
在別人的道場里一挑多,即便是通讀人類文明史,他也沒有這種傲氣。
看著場中一片驚慌的官員和名士,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叫我魔鬼吧!永別了,牢籠!”
王安石一臉鐵青,作為南派贛黨魁首,他讀書萬卷,辯才無雙,三十年虐變天下無敵手,成就活圣人之名。
可面對不按常規出牌的李長安,他還是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