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不想繼續這般無能為力了,他不想同從前一樣,繼續看著人族逝去!
老儒生重重呼吸著,他的脊梁逐漸彎了下去,仿佛被那股無形的重壓壓迫得難以喘息。
殊不知,在他雙眸中有一道道文字長河在流轉。
而在他的雙眸上方。
三尺驚鴻出于眉心。
遠處,正打瞌睡的小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忽然沒來由地清醒了,小姑娘四處張望,最終視線定格在孔子身上。
她揉了揉眼。
“咦?沈安,老先生怎么了?他在發光呀!”
雖此地禁絕法力,但偶有大天賦者境界突破時,依舊有異象浮現。
孔子坐在角落,雙眸湛湛,眉心有一尺驚鴻浮現,身邊有光芒隱現,仔細瞧去不難發現,那竟是一枚枚金色的文字!
之乎者也,皆為儒家經典,文字化為長河,環繞孔子旋轉,很細小,卻極為玄奧,帶著淡淡流光,神秘異常。
而孔子此刻正全身心沉浸書中,并不知曉自身變化,他正隨書中劇情進展,時而憤怒時而皺眉,時而撫須輕笑,又有時長聲嘆息。
那些細小文字流轉之間,光芒愈發熾烈,以至于旁邊李白放在邊上的酒葫蘆被灼燒了都未察覺,酒液尚未流出,便被裹挾蒸發。
若擱在別處,寶貝酒葫蘆被燒,嗜酒如命的李白早該跳腳了,急得眼角冒火。
可如今,李白嘿嘿傻笑著,捧著書,一張臉幾乎趴在上面,一字一字地瞧著,唯恐看漏半個字,根本沒注意邊上發生的一切。
“啊哈哈,這才是真正的陸地神仙,什么鄧太阿,什么青衫曹官子,什么拓跋普薩,有我李淳罡在,誰敢言不敗?且看我兩袖青蛇,劍開天門!”
李白拍著手,全身心投入。
旁邊孔子也是,一邊看著一邊頷首,雙眸發光,已完全被《儒道至圣》吸引,他以往讀的書,皆是各家經典,皆是道理綱倫,何曾看過如此暢快的書籍?!
當孔子看到方云詩成驚風雨,在圣虛大挫妖族之時,更是感到由衷的痛快!
“這才對了!正該如此,吾輩讀書人一口浩然氣,”
“書生怎么了?落筆可作詩,提劍亦可殺敵!”
孔子大聲說著,目光湛湛,捧著書,全然沉浸進去,早已將自己來時的念頭忘得一干二凈,只想著抓緊看下一幕。
時光飛逝,自清晨至正午,再至傍晚,深夜。
孔子與李白坐在一起,皆在角落里捧著書,那當真是紋絲不動,半點沒有挪窩的意思。
各自捧著書,讀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時光流逝。
一直等到夜晚子時,西梁女王很自覺地起身,唉聲嘆氣滿臉不舍地離開此處,跟著早在外面等候的國師一同返回皇宮,開始批閱奏折。
另一邊,小七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沈安后,才壯起膽子上前,小聲提醒兩人。
“兩位客官,此地要打烊了,若想繼續觀書,請改日再來。”小七說道。
“啊?打烊?這才幾時。”
孔子一愣,有些迷糊地問道,下意識朝窗外望去,結果一看便愣住了。
星光滿天,月輪高懸。
孔子懵了。
良久之后,他才有些訝異地開口:“過去這般久了么?為何我感覺僅過去片刻?”
李白則是摸著腦袋,拍拍臉頰,令自己清醒幾分,朝小七露出一個自認和善俊朗的笑容。
“小姑娘,能否讓我多看會兒?”
小七謹慎地后退一步,烏黑漂亮的眼眸里滿是警惕,她堅定搖頭:“不行!”
“小姑娘,可否商量一下?我們可以多加些銀錢。”孔子也厚著臉皮說道。
實在因書太好看,且孔子雖是儒生老祖,但他實際上并無太大架子,加之沈安乃是同伏羲人皇相熟之人,求一下并無抹不開臉的。
“老先生這不是銀錢的問題。”相對于李白,小姑娘對孔子便較和善了,雖還有些怕生,但依舊一板一眼:“這是沈安的規矩。”
若不遵守,沈安會罰我沒飯吃!
心里這般想著,但小姑娘終究不能如此言說。
好在這一老一少都算讀書人,未同以往那些訪客一樣,比如小白龍、哮天犬、申公豹他們似的,每日皆沒臉沒皮地要賴在此處。
李白與孔子對視一眼,不敢違背沈安的規矩,縱然心中有萬般不舍,也告辭起身離去,同時心中打定主意,今晚就在門口湊合一宿了,哪兒也不去,就等著此地第二日開門。
便是在離開時出了個小插曲,李白在走時有些納悶,不知自己酒葫蘆去往何處了。
而就在即將離開之際,孔子猶豫許久,終究還是鼓起勇氣,在門檻前最后一步停了下來。
李白一愣,剛欲詢問何事,便瞧見這位雙鬢斑白的老人忽然轉身,對著秘地之中那道人影,恭敬鞠躬。
孔子認真請教詢問。
“此方亂世,早已不是晚輩曾經熟知的人間諸侯,晚輩有幸被伏羲人皇于輪回中帶回,卻心有余而力不足,人妖神,早已不是晚輩學問可概括的了。”
“敢問沈安,如同晚輩一般的讀書人,究竟該如何面對當今三界?”
沈安未回答,像是未聽聞孔子的話似的,燈火幽幽,溫暖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衣冠博帶,沈安靜靜地翻閱自己的書頁。
孔子不死心,依舊執晚輩禮,恭聲請教:“敢問沈安,晚輩是如同當年一般,游歷三界,隱姓埋名,安靜尋覓解決之法?”
“還是于大唐長安,開設書塾,教導蒙童弟子,為人間人族播撒星火種子?”
“亦或是踏步修煉之道,尋覓絕世修為,不求至強,只求好教三界諸多強權聽一聽我人間界仍有規矩?便是粉身碎骨,亦無妨?”
沈安沒有回答,恍若未聞,端坐油燈之下,翻書自觀。
那處靜謐空間內,燭火通明。
九盞尋常的油燈靜靜燃燒,將本就不大的地方映照得頗為明亮。
門口處,孔子恭敬地三度詢問與請教,他想知曉未來究竟該如何前行。
剛剛重臨世間,孔子雖有太多疑惑未解,卻也明了諸多情勢。
若在往昔,時間充裕之時,孔子定會認真思忖。他會理清一切脈絡,細致地將三條道路逐一謹慎考量,敲定細節,將主干與旁支分開推演,如此方可對比出何者更佳。
然現今他并無那般多光陰。三界混亂至極,人族被壓制得幾乎難以喘息,留予他的時間不多,他沒有那般多閑余用以斟酌諸多抉擇。
因此他選擇詢問沈安,請教這位“前輩”。
孔子恭敬躬身,但遠處遲遲未有回應傳來。就在孔子心灰意冷,準備起身之際,沈安卻忽然開口了。
“世間道理皆存于書中。你曾周游列國,尋得道理,可如今滄海桑田,歲月又如何?”
沈安語氣平淡至極,眼簾低垂,發絲微揚,有種難以言喻的書卷氣息。
但他這副淡然模樣,卻恍若一劑強心之藥,令原本神色黯淡的孔子驟然抬頭,雙眸閃爍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