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等人推門而入時,院中三人顯然正說到緊要處,竟無人轉頭看向他們。
而在這短暫的間隙里,那居于正中的青年僧人,輕輕撫摸著女娃柔軟的發頂,動作溫柔,可口中吐出的字句,卻帶著凜冽的寒意。
“好了,就這般吧。若是那些人老老實實傳下道統便罷,若是不安分……”
他略一停頓,眼簾微垂,看著懷中眨著大眼睛、似乎也在認真聽的女童,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莫名心頭發冷的弧度。
“盡數鏟平便是。”
“好家伙!”
宋思明心里猛地喝了一聲彩。
他雖不明前因后果,卻覺一股睥睨之氣撲面而來!
至此,他心中那點關于年齡的疑慮,在這撲面而來的強大氣場所面前,瞬間煙消云散。
能有這般口氣,這般姿態,在這兩位顯然也非凡俗的人物面前居于主位、定奪事務的,除了他那親愛的二舅公,還能有誰?
心中震撼于這位二舅公談笑間便要“鏟平”某物的霸氣,宋思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對方的臉龐。
“嘖嘖,沒想到二舅公一大把大年紀了,居然能保養的這么好。”
宋思明未察覺到,居于左側的無相祖師,嘴角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抽,似是忍住了什么。
這時,那懷抱著女童的僧人,似乎才將注意力從方才的話題中完全抽出。
他轉過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門口有些局促的姜大川身上。
那目光中的凜然霸氣瞬間如冰雪消融,化作了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溫和,甚至還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追憶與感慨。
“你便是大川吧?”
他的目光在姜大川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透過他尋找著熟悉的輪廓,隨即點了點頭,語氣愈發溫和:
“倒是和大哥年輕時的模樣,很像。”
姜大川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晌,才終于擠出兩個字來,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哽咽:“二……二叔!”
他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層水汽迅速彌漫上來,視線也變得模糊。
這聲呼喚里,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感——那是從未謀面的長輩的孺慕。
然而,這原本該是頗為感人的一幕。
落在旁邊正暗自打量、心里嘀咕個不停的宋思明眼中,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聽著二舅公那句“和大哥年輕時的模樣很像”,再瞅瞅表叔姜大川那張……嗯,頗為“質樸剛健”、的臉,陷入了沉思。
二舅公說得自然沒錯,姜大川確實像大舅公,或者說,姜家這一脈,從大舅公一輩開始數,包括他姥姥姜蘭,再到姜大川等姜家小輩……
那容貌特征,可以說是相當“穩定”地傳承了下來。
可偏偏眼前這位便宜二舅公,卻生得眉目如畫、氣質出塵,仿佛歲月與風霜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這究竟是何道理?
就在這時,一聲蒼老而略帶提醒意味的咳嗽聲,從無相祖師那邊傳來,不大,卻足夠清晰,瞬間打斷了宋思明越發跑偏的思緒。
可宋思明并未轉頭去看。
因為那位“親愛的二舅公”此時已緩緩將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宋思明心頭一跳。
他猛地想起姥姥和大舅公偶爾提起的往事碎片:二舅公幼年離家,入了空門,姥姥是如何的思念與牽掛;他們四兄妹,當年是如何在艱難歲月里相依為命,是姥姥這個長姐,用單薄的肩膀,辛苦拉扯著三個弟弟……
理想,有了!
動力,有了!
靠山,有了!
——就差行動了!
干!
下一刻。
一聲撕心裂肺、幾乎掀翻禪院瓦片的嚎哭破空而起。
“我的二舅公啊——!!!”
然而——
……
下一刻,那聲撕心裂肺的嚎哭,在攀至頂峰時——驟然斷裂。
宋思明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橫亙在前。
他明明朝著端坐的二舅公全力“撲”去,小小的身子卻在距對方約三丈處,被生生定住!
他甚至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兩只小手不甘心地向前虛抓了幾下,卻只撈到一片空蕩蕩的空氣。
任憑他如何暗中使力,雙腳就像被釘在了原地,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分。
宋思明愣住了。
這……這不對啊!
以自已如今這具五歲孩童的身軀,配上這張粉雕玉琢、人畜無害的臉蛋,再加上那一聲情真意切(至少他自已覺得是)、飽含“多年思念”與“孺慕之情”撕心裂肺般的吶喊。
按照常理,自家這位初次見面的二舅公,難道不該是心頭一軟,老懷大慰,然后張開雙臂,將他這“可憐又可愛”的小外孫攬入懷中,好生疼愛撫慰一番嗎?
劇本不是這么寫的啊!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目光恰好對上了因投來的視線。
了因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淡漠。
方才看向姜大川時那溫和的追憶之色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一種疏離,甚至……
在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宋思明捕捉到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冷意。
醞釀好的情緒被打斷,滿腔“熱情”碰了壁,宋思明張了張嘴,之前那驚天動地的嚎哭氣勢瞬間泄了個干凈,只剩下一點殘余的、帶著試探和委屈的尾音,小聲地、怯生生地又喊了一句:
“二……二舅公?”
然而,了因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那目光中的冷意似乎更清晰了些,他并未回應宋思明這聲呼喚,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視線如同實質般在宋思明身上掃過,仿佛要穿透這具五歲孩童的皮囊,看到內里的什么東西。
一旁的姜大川此時也看出了氣氛不對,二叔這態度,與方才對待自已時截然不同。
他連忙上前一步,急聲道:“二叔!這是思明啊,是您的……”
了因卻并未看向姜大川,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一個簡單卻不容置疑的打斷手勢。
姜大川的話語頓時噎在喉中。
了因的目光重新落回宋思明身上,那目光中的冷意似乎凝實了些許。
“你是誰?”
了因開口,聲音依舊溫和,甚至稱得上悅耳。
可那三個字,卻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了宋思明的心口。
他心臟猛地一縮,后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是誰?
我當然是宋思明!是你姐姐姜蘭的外孫,是你大哥姜大山的外甥孫!
可……他為何要這樣問?
在這種環境下,用這樣的語氣?
難道……
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可抑制地竄了上來:自家這位已是佛門至尊的二舅公,難道……看出了什么?看出了我這皮囊之下,并非原裝的魂魄?看出了我是個來自異世的……穿越者?
穿越者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亦是最大的恐懼。
此刻被了因那雙仿佛能照見一切虛妄的雙眼凝視,宋思明只覺得魂魄都在顫栗,先前那些“靠山”“理想”“動力”的盤算,在這一問之下,竟顯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就在宋思明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致命一問時。
一旁始終靜坐旁觀的無相祖師,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彌陀佛……難怪,難怪方才老衲便覺此子心念紛雜,起伏劇烈,遠非其年幼外表所能呈現。初時只道是孩童驟見親人,心緒激動所致。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宋思明那張寫滿驚惶與強作鎮定的小臉上,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倒是老衲想得淺了。這般復雜心緒,這般……與年齡殊不相符的念頭流轉,確非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