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聽完,冷哼一聲,目光如霜刃般掃過空進老僧及他身后一眾僧侶。
“爾等雖出身大須彌寺,但大雪隱寺有大雪隱寺的規矩。”
他聲音清冷,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真經不可輕傳,欲求真經,便需親手于藏經閣中抄錄。這是師尊立下的法度,便是諸佛親臨,亦不可改。”
說罷,他不再看大須彌寺眾僧,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守門弟子,吩咐道:“幫他們登記造冊,安排住處與經堂。一切,按規矩來。”
“遵法旨。”守門弟子躬身領命,聲音平板無波。
空進老僧的臉,在凜冽寒風中瞬間漲得通紅,如同要滴出血來。
他身后一些僧人更是面露憤懣之色,身軀微微顫抖。
抄錄佛經并未不可,只是對方的態度,分明就是折辱。
然而,空進老僧胸腔劇烈起伏幾下,終究是將所有的不甘、屈辱,強行壓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氣,對著念安已然轉過去的背影,再次合十,深深一躬。
“……老僧……多謝……法子指點。”
那“多謝”二字,說得艱難無比,仿佛有千鈞之重。
念安恍若未聞,只對姜大川和宋思明微微頷首:“隨我來。”
姜大川連忙拉緊宋思明,跟上了念安的步伐,鳩摩法王如蒙大赦,悄然退入風雪,瞬息不見。
宋思明卻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群原本氣勢不凡的大須彌寺和尚們,此刻在漫天風雪中,顯得那般蕭索無助。
一入寺內,景象豁然開朗,與外界的冰天雪地、肅殺凜冽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極為寬闊、以巨大青石板鋪就的通道,筆直通向深處。
兩側殿宇巍峨聳峙,飛檐斗拱承著厚雪,檐角下隱約露出彩繪蟠龍與鎏金梵文,在雪光中流轉著莊嚴而古老的光澤。
更遠處,隱約有低沉而宏大的誦經聲傳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肅穆與力量。
穿過通道,前方是一個幾乎望不到邊際的巨型廣場。
廣場上,密密麻麻,數不清身著絳紅色僧袍的喇嘛。
他們或靜坐冥思,氣息沉凝如山;或演練拳腳,動作剛猛迅捷,帶起呼嘯風聲;更有持著巨大木杵、沉重石鎖錘煉氣力者,嘿哈之聲不絕于耳。
雪花落在他們身上、頭頂,很快便被蒸騰的熱氣化去,整個廣場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氤氳。
念安步履從容,帶著二人穿過廣場。
所過之處,練武的喇嘛們無不微微側身,垂首致意,動作間卻絲毫不亂,顯示出極嚴的戒律與對這位年輕法子的由衷敬重。
他們看向姜大川與宋思明的目光中,有好奇,有審視,卻無一人出聲詢問。
他們一路穿行,經過一座座或雄偉、或精巧的佛殿、經堂、鐘鼓樓、舍利塔,越往深處,建筑越發古樸蒼勁,誦經聲也越發清晰宏大,仿佛直抵靈魂深處。
約莫半個時辰后,三人終是穿過廣場,折入一條清寂上山的石徑。
路徑蜿蜒向上,愈行愈高,周遭的僧侶漸漸稀少,建筑也越發古樸清寂。
腳下的石階的縫隙里積著未化的殘雪,路旁是虬結的老松,枝干上壓著皚皚白雪。
空氣愈發清冷,卻也更加純凈,回頭望去,下方連綿的殿宇、廣場、人影,都已變得渺小,唯有那低沉悠遠的誦經聲,依舊隱隱約約。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景致驀然開闊——
他們已然登上了后山的最高處。
這里是一片相對平坦開闊之地,風雪似乎也小了許多。
視線盡頭,再無其他建筑,唯有一座孤零零的禪院,靜靜地佇立在絕頂的崖邊。
“到了。”
念安在禪院門前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無波,只是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
宋思明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提了起來,怦怦直跳。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姜大川的手,小手心里全是汗。
一路行來的震撼、恢弘、肅穆,此刻都化作了近鄉情怯般的緊張與茫然。
終于……要見到那位傳說中的二舅公了嗎?
那位讓鳩摩法王敬畏如神、讓大須彌寺高僧不惜遠涉苦寒前來哀求、讓這偌大雪隱寺上下尊崇無比的……佛門至尊?
就在這時,禪院內傳來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
“進來吧。”
念安聞言,輕輕推開那扇看似尋常的木門,側身示意姜大川與宋思明進入。
姜大川深吸一口氣,拉著緊張得幾乎同手同腳的宋思明,邁步走了進去。
然而,一進去,宋思明便愣住了。
他原以為這絕頂孤院之中,唯有那位傳說中的二舅公獨自清修,或許正于蒲團上靜坐,或許在雪松下觀想。
清寂孤高,不染塵埃。
畢竟,那可是佛門至尊,理當如此。
然而,院中此刻并非一人。
而是三,不,準確說,是三個大人,和一個被抱在懷里的小女孩。
三人圍坐院中,面前各置一盞清茶,好似在這雪山絕頂的清凈之地品茗敘話。
宋思明心里頓時浮現一個巨大的問號:哪一位,才是我那親愛的二舅公?
他下意識地快速掃視那三人。
能和我那親愛的二舅公平起平坐、談笑風生的,絕不可能是什么尋常人物!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右邊那人身上。
面容清俊,氣質冷冽——不對,我二舅公是和尚,該是光頭才對。
視線轉向左邊。
可……宋思明又遲疑了。
二舅公乃是佛門至尊,地位尊崇無比,理應居于主位才是。
最后,他的目光帶著幾分不確定,落在了中間那位懷抱女童的僧人身上。
宋思明心里打鼓。
這位懷抱女童的和尚,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的模樣,面容出塵,氣質不凡。
可是……我那二舅公,今年已是六十開外……了啊!
眼前這位,未免太過年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