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guān)于楊博的案子。”
常升目光直視孔希生。
“李勛堅車行縱火一案,楊博始終矢口否認(rèn),審訊陷入僵局。先生曾在楊府多年,對楊博其人其事,想必了解頗深。常某想問問先生,可曾聽聞,或知曉任何與此次縱火案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
常升的話問得直接,但也留有余地,沒有咄咄逼人的逼迫,更像是一種求證和咨詢。
孔希生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沒有太多的猶豫。
他與楊博之間,本就沒有什么深厚的情分。
當(dāng)初投靠楊府,純粹是因為自己當(dāng)時落魄,需要一個遮風(fēng)擋雨、躲避仇家的地方,算是互相利用。楊博給他提供庇護(hù)和一份幕僚的差事,他則用自己的才智為楊博出謀劃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務(wù)。說到底,不過是一場交易。
如今,楊博自己作死,因為私下縱火被抓,身陷囹圄。而他孔希生,已經(jīng)僥幸脫罪,恢復(fù)了清白身,更立志辦學(xué),與過往切割。從理智和情感上,他都沒有任何理由,更沒有義務(wù)去維護(hù)楊博。
略微回憶了一下在楊府時的見聞,孔希生心中便有了定計。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后放下茶杯,看向常升,語氣平靜地開口。
“常將軍既然問起,孔某也不隱瞞。在楊府為幕僚期間,孔某……確實曾有所耳聞。”
常升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
“哦?先生請詳細(xì)說說。”
孔希生目光微垂,仿佛在整理思緒,隨即清晰地說道。
“那大約是在車行著火前半個月左右。一日,楊博在書房召見其心腹護(hù)衛(wèi)頭領(lǐng)楊彪,我因有賬目之事需稟報,在門外稍候,恰好聽到了一些言語。”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
“我聽到楊博對楊彪吩咐,言辭頗為狠厲,說……‘李勛堅那小子,弄了些勞什子兩個輪子的怪車,就想翻身?癡心妄想!既然他不識抬舉,敬酒不吃,那就讓他連破車都沒得玩!你去安排,做得干凈些,別留下把柄。’”
孔希生回憶得很細(xì)致。
“當(dāng)時楊彪似乎問了一句,‘老爺,是要教訓(xùn)一下,還是……’楊博當(dāng)時冷笑說,‘教訓(xùn)?我要他那破車行,從此在福州城消失!
記住,我要的是‘意外’,是‘天災(zāi)’,明白嗎?’之后,楊彪便領(lǐng)命而去。沒過多久,大概十來天吧,就傳來了李家車行半夜失火,燒成白地的消息。”
他抬起頭,看著常升,眼神坦然。
“此事,孔某記憶猶新。因當(dāng)時覺得楊博此舉過于酷烈,且李勛堅畢竟也曾是一族之長,如此行徑恐惹非議,故印象格外深刻。只是彼時孔某身為楊府幕僚,自身難保,縱有疑慮,亦不敢多言。”
常升聽得眼中精光閃動,追問道。
“孔先生可還記得具體時日?楊彪其人樣貌特征?以及,楊博可還說過其他與此事相關(guān)的話?或者,先生是否還知道,楊博慣于通過何種隱秘渠道下達(dá)此類指令?是否有書信、信物,或者特定的中間人?”
孔希生略一思索,答道。
“具體時日,大約是上月廿三或廿四。楊彪此人,身高約七尺,頗為魁梧,左臉頰有一道寸許長的舊刀疤,是楊博從家鄉(xiāng)帶出來的老人,對其忠心耿耿,許多不宜明面處理的事務(wù),多交由他去辦。
至于其他……楊博生性多疑,此類陰私勾當(dāng),他極少留下文字,多是口頭密令,且往往只對楊彪這等絕對心腹直言。不過……”
他想了想,補(bǔ)充道。
“楊博在城西‘悅來’客棧長期包有一個不起眼的后院廂房,有時會見一些不便在府中露面的人。楊彪也時常出入那里。縱火案前后,楊彪去那客棧似乎格外頻繁。
此外,楊博有一個習(xí)慣,凡交代重要密事,若需楊彪遠(yuǎn)行或處理多日,會給他一枚私刻的、刻有特殊暗記的銅錢作為信物,以便調(diào)動一些外圍的隱秘人手。
那銅錢樣式普通,但背面有一個極細(xì)微的、像是指甲掐出來的三角凹痕。此事我也是偶然得知。”
孔希生的供述,條理清晰,細(xì)節(jié)豐富,不僅有直接指向楊博下令的對話內(nèi)容,還提供了執(zhí)行者楊彪的相貌特征、可能的接頭地點,甚至信物線索!這對于一直苦于缺乏直接證據(jù)鏈的官府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常升只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多日來的憋悶一掃而空。
他站起身,對著孔希生鄭重地抱拳一禮。
“孔先生此番坦言,至關(guān)重要!不僅證實了楊博主使縱火,更提供了追查其黨羽、完善證據(jù)的關(guān)鍵線索!常某代官府,多謝孔先生深明大義!”
孔希生也連忙起身還禮。
“常將軍言重了。孔某既知實情,又已脫罪,自當(dāng)如實相告,以助官府厘清案情,彰明律法。
這也是孔某應(yīng)盡之責(zé)。若官府需要孔某上堂作證,孔某亦愿前往,當(dāng)面與楊博對質(zhì),以證其所為。”
他這番話,說得堂堂正正,既撇清了自己與舊主的瓜葛,又表明了配合官府的態(tài)度,可謂滴水不漏。
“好!有孔先生這句話,此案必破!”
常升心中大定。
“如此,常某便不打擾先生清靜了。需即刻返回衙門,將先生所述呈報鄧大人與劉公。先生提供的線索,我們也會立刻著手查證。”
“常將軍公務(wù)要緊,請便。”
孔希生拱手相送,神情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對以證詞將舊主徹底釘死,并無任何心理負(fù)擔(dān)。
對他而言,與楊博的緣分早已斷絕,如今助官府了結(jié)此案,既是替過往做個徹底的了斷,也能讓自己和新生的孔家,更安穩(wěn)地立足于這福州城。
常升不再耽擱,帶著隨從匆匆離開孔府,翻身上馬,快馬加鞭朝著州府衙門疾馳而去。
他要把這個突破性的進(jìn)展,立刻稟報給鄧志和與劉伯溫。楊博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終于要迎來敲碎它的鐵錘了。
而孔希生站在府門前,望著常升等人遠(yuǎn)去的背影,目光深遠(yuǎn)。
他知道,自己這番證詞遞上去,楊博的下場便幾乎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