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福州城的風云,又將因這一樁舊案的審結,而悄然翻過一頁。至于后續如何,他只愿自己的“明理書院”,能在這變幻的時局中,安然扎根,緩緩生長。
常升得了孔希生的關鍵證詞,一刻也不敢耽擱,出了孔府大門,直接翻身上馬,帶著隨從風馳電掣般趕回了州府衙門。
他甚至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直奔后堂,找到了正在與幾名屬官商議糧草籌措事宜的鄧志和。
“大人!有重大突破!”
常升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也顧不上禮節,直接打斷了談話。
鄧志和見狀,揮手讓屬官們先退下,急切地問道。
“常將軍,何事如此匆忙?可是孔希生那邊有消息了?”
“正是!”
常升將自己在孔府與孔希生的對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孔希生親耳聽到楊博下令、楊彪的相貌特征、悅來客棧的線索以及那枚特殊銅錢信物等細節。
鄧志和聽完,連日來因案情膠著而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猛地一拍桌子。
“好!太好了!孔希生此證,可謂是一錘定音!既有直接聽聞的犯意表達,又有具體執行者的特征和可能的接頭地點、信物線索,證據鏈條已然清晰!看那楊博此次還如何狡辯!”
他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當機立斷。
“事不宜遲!常將軍,你立刻點齊一班精干衙役,隨本官一同前往大牢!今日,便要當著那楊博的面,將這些證詞一一擺出,看他還有何話說!”
“是!”
常升也精神抖擻,立刻出去安排。不多時,鄧志和換上正式官袍,常升一身戎裝,帶著十余名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的彪悍衙役,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州府大牢深處。
陰冷潮濕的牢道里,腳步聲回蕩,驚起兩旁囚室中一片不安的騷動。
當鄧志和與常升的身影出現在那間特設囚室的柵欄外時,里面的楊博正靠墻坐著,閉目養神。聽到動靜,他緩緩睜開眼,看到外面這陣勢。
尤其是鄧志和親自到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慣有的、帶著桀驁的鎮定。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隔著柵欄,對著鄧志和拱了拱手,語氣不咸不淡。
“鄧大人,常將軍,今日這么大陣仗,是終于找到證據,要定楊某的罪了?還是……又要來問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
鄧志和面色沉靜,沒有理會他話語里的譏諷,直接開口,聲音在牢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楊博,本官再問你一次,李勛堅車行縱火一案,是否是你主使?”
楊博嗤笑一聲,攤開手,臉上露出夸張的無奈表情。
“鄧大人,您這話問了多少遍了?楊某的答案從未變過——不是!我楊博行事或許霸道,但放火燒人產業這等下三濫的勾當,還不屑為之!
定是那李勛堅自己惹了仇家,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放的火,想來訛詐我楊家!你們官府不去抓真兇,整日盯著我這個被冤枉的良民,是何道理?”
他這套說辭已經滾瓜爛熟,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常升在一旁聽得火起,忍不住喝道。
“楊博!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
鄧志和抬手止住常升,目光如炬,盯著楊博,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楊博,本官今日去見了孔希生?!?/p>
這個名字仿佛一道驚雷,在狹窄的囚室里炸響!
楊博臉上那強裝的鎮定和桀驁,如同被重錘擊打的冰面,瞬間出現了無數裂痕!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有些蒼白,嘴唇不自覺地抿緊,呼吸也肉眼可見地急促起來??紫I?/p>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破了他內心深處最不愿面對的一層窗戶紙!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撞在了冰冷的墻壁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孔……孔希生?他……他不是跑了嗎?鄧大人見他作甚?一個喪家之犬,逃犯的話,也能作數?”
他還在試圖掙扎,但語氣中的慌亂已經難以掩飾。
常升抓住機會,上前一步,厲聲道。
“楊博!孔希生已得朝廷特赦,恢復清白之身!他已向官府坦白,當初在楊府,親耳聽到你向心腹楊彪下令,命其縱火燒毀李家車行,并囑咐要做得像‘意外’,做得‘干凈’!
他還提供了楊彪的樣貌、你們慣用的接頭地點‘悅來’客棧,甚至你用來傳遞密令的、帶有三角暗記的銅錢信物!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這番話如同連珠炮,將孔希生的證詞核心要點盡數砸出,每一句都像一把鐵錘,重重敲在楊博的心防上。
“什么?!他……他竟敢……竟敢如此污蔑于我?!”
楊博聽完,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徹底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他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強裝的鎮定,眼睛瞬間布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跳,整個人狀若瘋癲,猛地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朝著外面嘶聲怒吼。
“孔希生!你這個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小人!背主求榮的畜生!當年你走投無路,像條野狗一樣趴在我楊府門前,是我!
是我楊博收留了你,給你飯吃,給你衣穿,讓你當我的幕僚,享盡富貴!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啊?!竟敢反咬一口,污蔑主家!你不得好死!你孔家世代為奴,永世不得超生??!”
他罵得極其惡毒,聲音嘶啞刺耳,在牢室里回蕩,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被親近之人背后捅刀的錐心之痛。顯然,孔希生的“背叛”,比官府的任何審訊都更讓他難以接受,更加憤怒。
在這狂怒的宣泄中,他之前那銅墻鐵壁般的抵賴姿態,徹底土崩瓦解。罵了半晌,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眼神兇狠卻已帶上了幾分頹敗和惶急。
鄧志和與常升冷眼看著他這失態的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