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剿匪在即,后方絕不能容此等無法無天、視律法如無物的豪強繼續(xù)肆意妄為。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突破口。
“來人。”
鄧志和的聲音在簽押房里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常升和幾名心腹書吏、捕快立刻躬身聽命。
“持本官手令。”
鄧志和鋪開一張公文紙,提筆疾書,加蓋印信。
“速去楊氏城西馬車行,將今日當(dāng)值的所有馬夫、管事,不拘身份,一并鎖拿,押入州府大牢,分開看管。記住,動作要快,陣仗不妨大些。”
“大人,全部鎖拿?這……”
一名書吏有些遲疑,畢竟楊博并非普通商賈。
“全部。”
鄧志和抬起眼,目光銳利。
“縱火焚產(chǎn),乃是重案。馬夫馭馬,最熟悉馬匹習(xí)性、夜間行路。那夜馬蹄聲整齊,非訓(xùn)練有素之馬匹不能為。楊府馬車行的馬夫,便是最知情、也最可能參與其事的環(huán)節(jié)。本官要逐一問話,看看到底是誰,在替楊博做這等傷天害理、觸犯王法的勾當(dāng)!”
常升立刻明白了鄧志和的用意。
這既是查案,更是敲山震虎,甚至可說是打草驚蛇。壓力必須給足,才能逼出破綻。
“下官明白!這就去辦!”
命令很快下達。
一隊如狼似虎的官兵,徑直開赴城西那處剛剛被布政使“巡視”過的楊氏馬車行。鐵鏈的嘩啦聲、官兵嚴厲的呵斥聲,打破了午后的沉悶。
正在喂馬、檢修車輛、或躲在角落里竊竊私語的馬夫和低級管事們,還沒從上午布政使親臨的驚嚇中完全回過神來,便又遭此雷霆一擊。
“所有人聽著!奉布政使鄧大人令,馬車行一干人等,涉嫌李勛堅車行縱火重案,即刻鎖拿歸案,接受訊問!反抗者,以同罪論處!”
帶隊軍官聲如洪鐘,官兵們迅速散開,兩人一組,不由分說便將一個個面如土色、腿腳發(fā)軟的車行伙計扭住,套上鎖鏈。有人嚇得當(dāng)場癱軟哭嚎,有人試圖辯解,卻被厲聲喝止。
院子里頓時亂作一團,雞飛狗跳,那些高頭大馬也因躁動而噴著響鼻,不安地踏著蹄子。
整個過程迅捷而粗暴,根本不容楊府的人有任何反應(yīng)或通傳的機會。
幾十號人,像串螞蚱一樣,被鐵鏈連著,在路人驚愕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中,垂頭喪氣地被押往州府大牢方向。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仿佛敲打在每一個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頭。
消息像長了翅膀,幾乎在官兵押著人離開車行的同時,就傳回了楊府。管家連滾爬爬地沖進書房,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老爺!不好了!官府……官府把咱們城西車行所有當(dāng)值的馬夫、管事,全……全抓走了!說是涉嫌縱火案!”
正靠在太師椅上,盤算著如何進一步擠壓李勛堅留下的市場空白的楊博,聞言霍然起身,手中把玩的一對玉核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他臉上慣有的從容和矜持瞬間凍結(jié),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怒和……一絲慌亂。
“全抓走了?”
楊博的聲音有些發(fā)干。
“全……全抓走了!一個沒留!官兵兇得很,直接鎖了人就帶走!”
管家哭喪著臉。
“老爺,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里,保不齊就有……就有知道那晚事情的……萬一,萬一有人熬不住大刑,或者被官府詐出話來……”
“閉嘴!”
楊博低喝一聲,打斷了管家的喋喋不休。書房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知道管家說的沒錯。
那晚派出去行事的人,雖然都是精心挑選的“老人”,手腳也做得干凈,但畢竟是見不得光的事。
如今人被一窩端進了大牢,分開訊問,在官府的威壓和刑具面前,誰也不敢保證個個都是鐵板一塊。只要有一個口風(fēng)不嚴,吐露出只言片語,順藤摸瓜,很快就能查到他這里。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楊博的內(nèi)衫。
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鄧志和那冷峻的面孔,看到森嚴的公堂,甚至看到那冰冷的囚車和劊子手的鬼頭刀。縱火焚產(chǎn),依律可是重罪!更何況,他楊博樹大招風(fēng),鄧志和正愁找不到整頓地方豪強的借口!
不行!絕不能被鄧志和抓住把柄!必須想辦法!
他在書房里焦躁地踱起步來,腳步沉重。硬扛?鄧志和既然敢直接抓人,必然是掌握了某些線索或下了決心,硬扛只會讓事情更糟。
滅口?人都在州府大牢里,如何滅口?就算能辦到,一下子死幾十個嫌疑人,豈不是更坐實了他心中有鬼?況且,鄧志和和劉伯溫都不是易與之輩。
思來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條路——主動出擊,設(shè)法周旋,將此事的影響和自身的罪責(zé),降到最低。
楊博停下腳步,眼神閃爍不定。
他走到窗邊,望著府邸內(nèi)依舊奢華精致的園林景致,這偌大的家業(yè),豈能因一時之忿而毀于一旦?李勛堅那個破落戶,值得嗎?一股悔意悄然滋生,但很快被更強烈的自保欲望壓下。
“更衣。”
楊博轉(zhuǎn)過身,對管家吩咐道,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平穩(wěn),只是眼底深處的那抹焦灼揮之不去。
“備轎,去州府衙門,本老爺要拜會鄧布政使。”
管家一愣。
“老爺,您現(xiàn)在去?官府剛抓了我們的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