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在書房里和幕僚們議論這兩日的朝局,琢磨皇帝與月棠晏北的心思,兩個弟弟也在,大伙一個個愁云慘霧。
看到沈夫人端著羹湯站在門外,老二清了一下嗓子,知趣地站了起來:“今兒就到這里吧,大嫂身子不好,別讓她久等了。”
大家都跟著起身,紛紛告辭。
沈夫人在目送他們離去之后,進來把羹湯端到了沈奕面前:“特地給你熬的雞湯,快喝吧。”
沈奕有點煩惱:“我這忙不開呢,你又來湊什么熱鬧。”
“這叫什么話,合著我關(guān)心你還關(guān)心錯了。”沈夫人索性把湯端起來,輕輕吹拂了兩口后,直接拿勺子舀著遞到了他的嘴邊。
沈奕仰著頭想避,卻又避無可避,只得張嘴接了。
沈夫人笑瞇瞇道:“是我哥哥特地派人從南邊送過來的山雞,鮮嫩無比,好喝吧?”
沈奕咂摸著嘴,點點頭,又把嘴張開。
沈夫人把湯送到他嘴里:“珠兒回來了,滿臉不高興。黎兒今日也拉長個臉。你知道他們倆是怎么了嗎?”
沈奕把嘬起的嘴收回去,頓片刻道:“他倆說什么了?”
“他們要是說了,我還用來問你嗎?”
沈奕對著她的臉琢磨了片刻,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端王府那丫頭想要把皇城司把守宮門的權(quán)力拿回來,他們倆覺得這是個可以利用的機會,到時候可以憑借皇城司的力量為妹妹和四皇子爭取幾份保障。
“我隨著他們的心意,昨日去了趟永福宮,結(jié)果妹妹執(zhí)意不肯。”
沈夫人把湯碗收回來:“如今宮廷內(nèi)外全都由禁軍把守,一旦出事,本來就不穩(wěn)當(dāng),珠兒他們考慮的對呀!
“你怎么不想想辦法說服妹妹呢?”
“你真是說的容易!”沈奕哂道,“她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認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更改。
“況且,她也有她的顧慮。”
“哼。”沈夫人把碗放下。
沈奕道:“你哼什么?”
“我哼,我哼你妹妹平日總瞧不起我,但我福氣可比他好多了!起碼我有個全心全意疼我的哥哥,她卻沒有!”
沈奕立刻坐直起來:“你這話是埋汰誰呢?我不疼她?我不稱職?”
“你要是稱職,這明擺著永嘉郡主就是一股好用的勢力,人家眼下正用得著我們沈家,你會無動于衷,袖手旁觀,當(dāng)著中書省的大官,卻不肯為你妹妹賣力氣?”
沈夫人又哼了一聲,“換成是我哥哥,他恨不得搶在我前頭,幫我把好處保下來,哪像你,你妹妹不答應(yīng),你就不去辦了。
“合著,你就是等著吃現(xiàn)成的,反過來等妹妹的好處。”
沈奕被她數(shù)落的面紅耳赤。“你簡直胡說八道,我是什么人,你還不清楚?她要是在宮里吃虧了,我們沈家有什么好處?我難道會不上心?”
“我不聽你說這些。我只知道,連我們女兒都懂的道理,你卻不懂!”
沈夫人把臉撇到了一邊,端著剩下的半碗湯,自己喝了。
沈奕訥了訥,問道:“她又跟你說什么了?”
沈夫人看也不看他。
沈奕嘆氣,又繞到另一邊。“你倒是說啊!巴巴的找上門來,總不會是為了跟我慪氣吧?”
沈夫人這才道:“珠兒今日在內(nèi)務(wù)府,發(fā)現(xiàn)皇上讓人在查郡主和王爺?shù)呐f事。
“她猜想,恐怕因為靖陽王在朝堂上拿梁昭犯案的事做文章,讓皇上給惦記上了。”
“有這回事?”沈奕凝眉,“皇上不高興倒本在我意料之中。只不過沒想到,他竟然敢在暗中有所動作?”
沈夫人嘆氣:“說你糊涂,你還不認。靖陽王是先帝留給皇上的靠山,從前只要他在朝上發(fā)話,沒有人敢不尊重。
“如今他不過是為皇城司挑了個話頭,皇上就已經(jīng)跟查他的過往,這說明皇上恐怕還有底牌。
“他連掌著兵權(quán)的靖陽王都敢動,到時候難道還真會忌憚你妹妹和外甥不成?
“到時候你們兄妹幾個就哭去吧!”
沈奕愣住,逐漸動容。
皇帝對待月棠的態(tài)度先不管,他敢暗地里查晏北,的確說明就是個硬茬。
他手上還掌握著禁軍。
如此情形下,她要對付手無寸兵的沈太后母子,不是輕而易舉嗎?
沈太后如今能夠高坐在珠簾之后聽政,靠的是先帝給她的執(zhí)璽之權(quán)。她能夠安穩(wěn)的坐下來,也是因為形勢沒有到萬不得已的那一步。
朝上的穆家,皇帝,沈家,晏北,相互之間都有裂痕。當(dāng)中唯一結(jié)了盟的,是勢力最強的晏北和憋著一股子勁等著復(fù)仇的殺氣騰騰的月棠。
沈太后母子眼下如果還不當(dāng)機立斷送下一個人情給月棠,讓皇城司插入宮禁,那么等待他們的只有越來越被動。
想到這里,他坐不住了。
起身走了兩圈,又停下來看著沈夫人:“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是你也知道妹妹她性子執(zhí)拗……”
“再執(zhí)拗,還能放著性命不管嗎?”沈夫人吸了一下鼻子,語帶哽咽:“我那苦命的女兒,還等著被送到皇帝身邊去,就皇帝這個模樣,女兒去了,還不是羊入虎口嗎?
“我知道在你心里,他就是個丫頭片子,給你們沈家傳不了香火,算不得什么。
“可他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舍得,我可舍不得!我沒你那么狠心!”
說著她嗚嗚啜泣起來。
沈奕心煩意亂,圍著她打圈,不停辯白:“你這說的叫什么話?你是她母親,合著我不是她父親?
“當(dāng)時讓她入宮,準備送去中宮當(dāng)皇后,那不是權(quán)宜之計嗎?誰也不知道原來皇上城府有這般深!”
沈夫人眼淚汪汪:“那如今你知道了,怎么不去跟你妹妹說讓她出宮?
“你分明就還是做著這個打算。
“我看你,既不是好哥哥,也不是好父親!只可憐了我那聰明懂事的女兒!”
沈奕心煩意亂:“別哭了。”
沈夫人還是哭。
沈奕飛快的走了幾圈,最后停在她面前:“別哭了!讓人聽見,還以為我欺負了你!”
沈夫人換了個方向繼續(xù)啜泣。
沈奕無可奈何,挨著她坐下來:“明日一早,我就進宮如何?”
“你進宮有什么用,反正你也沒辦法說服你妹妹。”沈夫人把帕子放下來,頂著紅紅雙眼望著他,“我已經(jīng)想好了,反正夫唱婦隨,真有那一日,我就拼死把兒女送出去,然后留下來陪你!”
明明是賭氣的話,沈奕卻聽得心里暖和。他嗔道:“合著我在你眼里就是個窩囊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