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沉默了一會兒,隨后月棠重新看向地上:“你起來吧。”
周昀謝恩。
起來時卻忍不住往前一栽。
魏章眼疾手快上前把他架住,一看他臉色發白,知道是先前挨了月棠的揍,又在冰冷地板上跪了這小半日,有些支撐不住了。
便重新沏了一杯熱茶遞給他:“關于大殿下的下落,你還有什么要說的,趕緊一并說出來。”
周昀喝了半碗熱茶,長吁一口氣,看向月棠:“小的能夠想到的要緊的事,都說出來了。
“郡主若還有話要審,請只管說。”
月棠沉息片刻,問道:“你主子去江陵之前,可曾有過提防二皇子的跡象?還是說,他是直到去了江陵之后,才發現了二皇子什么?”
周昀凝神想了一想:“大殿下每次去江陵之前,都是接到端王殿下的傳話才去的。
“每一次大殿下的舉動,在我們看來都像是例行公事,并沒有什么特別。
“但是在最后一次去江陵接二皇子,殿下卻把自己的書房全部收拾了一遍。
“臨走之前的那天夜里,殿下幾乎是徹夜未睡,凌晨時分還去了一趟安貴妃的殿中。
“除此之外,倒沒什么。
“就算這些看起來有所不同,我們也都只當是二皇子即將歸京,緊接著倘若先帝立下太子,那么大殿下也要面臨封王開府,搬出宮去,提前收拾收拾也無可厚非。
“但是發生了后來的事,小的如今就覺得,也許大殿下在離京之前就有所預料。”
“你也這么覺得?”月棠望著他,“那他走之前,安貴妃又是如何樣?她對于朝中立儲,可表達過什么態度?”
朝中一共四位皇子,除了月淵和二皇子之外,還有年幼的三皇子和四皇子。
三皇子的生母是宮女,基本出局。
雖然朝堂上下幾乎默認先帝會立二皇子為儲,但月淵和當時已經被封皇后的沈太后所生的四皇子,未必完全沒有機會。
“沒有。”周昀眼中略顯迷惑,“小的跟隨大殿下六年,不管是在宮里的三年,還是在外蟄伏的三年,竟從未曾聽他和安貴妃提到過奪嫡相關。”
月棠睨他:“你可不許說謊。”
周昀又挺直了腰身:“小的已發毒誓,而且我也知郡主與我們大殿下手足情深,小的眼下萬分期盼郡主能夠幫忙查找殿下下落,此時絕無說謊之理!”
月棠來回走了幾步,然后停下來。
“你先回房去。”
周昀急切地站起來:“小的早前犯了糊涂,妄圖利用郡王府的優勢尋找殿下,險些為郡主帶來麻煩,是小的過錯,郡主若要責罰,小的甘愿領受!
“但請郡主幫忙尋找我們殿下!
“如今穆家和皇上已經達成默契,就算殿下尚且沒有落到他們手上,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月棠冷哼:“這會兒知道了求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若是今夜沒有讓我逮了個正著,你還打算一直裝下去呢!”
周昀面紅耳赤,把頭低垂:“小的不敢欺瞞郡主,因為殿下離開蕪州之前,說的是進京來尋找郡主。
“結果他到了京城,人卻不見了,小的心里……心里害怕是郡主這邊出了什么變故。
“故而一直沒敢跟郡主說實話。”
月棠冷哼了兩聲,端起碗來喝茶。
魏章見狀,便又示意周昀起來:“走吧。該怎么做,郡主自有主張。”
周昀只能咬著牙關站起來,跟隨他出去了。
晏北看著他離去,立刻起身坐到了月棠身邊:“大皇子是在褚瑛死之前就已經失了蹤的,那個時候你還沒露面,他就算到達了京城,也還不知道你在哪里。
“也就是說,他根本還沒來得及找到你,就已經失蹤了。
“那他在沒有找到你的情況下,會去哪兒?
“周昀說他十有八九遭了皇上的毒手,那皇上又怎么會知道他在京城?”
最為了解月淵的,就是月棠了。
關于月淵的動向,也只有她能摸得著頭腦。
但月棠眉頭越皺越緊:“如果他沒有入宮,皇帝不可能知道他回了京城。
“可他既然都已經在蕪州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一回來就送到皇帝面前去?
“他若出了意外,雖然依舊是皇帝的嫌疑最大,可目前看來,皇帝依然不具備充足的條件。”
“那他還會去哪兒?”晏北滿臉都是疑問,“你沒猜錯,大皇子肯定知道很多真相。
“皇上和穆昶絕不可能把真相吐出來,那我們唯一的辦法,只能找到大皇子。”
面對晏北的問題,月棠沒有言語。
她豈止是要找到月淵問出真相,眼下她更關心月淵的安全。
那個從幼年時看不起她是個女孩子,后來被她打趴,又心甘情愿處處維護她的二愣子月淵,已經是這個世上與她最親的親人。
在真相未曾明白之前,或許還很難一言斷定當年是非黑白,可對月棠來說,哪怕月淵站在了陰暗的那一面,她也會愿意聽他的解釋!
而這一切,都只有在盡快找到月淵的情況下才能夠實現!
“他既然已經入了京城,那就一定還在這京城里。”她望著天色已經大亮的庭院,站起來,“如果皇帝已經把他殺了,那就等同于他已經死于三年前。
“這一次穆家布這個局,皇帝根本沒有必要配合他。
“直接跟穆家篤定他死了不就好了?
“皇帝何必再生出這些波瀾,把自己卷進去,暴露自己弒殺兄長的嫌疑?
“根本沒有必要!”
話到此處,她的語氣堅定起來:“所以我相信月淵一定還活著!他如今不露面——連他親生母親死后哀榮不保都不曾露面,他一定是另有原因!”
她握了握雙拳,走到窗前,看著從層云縫隙里透露出來的朝陽,神色更加明朗了一些:“衙門里該上差了吧?我去一趟皇城司!”
說完她已經邁出了門檻。
“哎,你等等我!”
晏北連忙把杯子放下,也跟了上去。
……
連日陰云之后,竟然迎來了晴朗的日子。
但此時穆昶的心情,卻像是收集了所有的烏云,更加陰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