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那邊的廝殺,是天明時分,傳到寺廟里來的。
那時候他正躺在臥榻之上,靜等著樞密院這邊的消息,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人隔著一團云霧在叫他。
一時云開霧散,那人露出臉來,卻是妹妹穆皇后。
穆昶心里一緊,不愿見她,掉頭就走。
穆皇后卻在后方厲聲叫他的名字,還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領子:“你還我兒的江山!”
穆昶喉頭一下收緊,被勒得出不了氣來。四腳亂爬,死命掙扎,腳下一空,身上卻傳來一陣悶疼!
睜眼一看,他竟從床上滾下來了,額頭后背一陣冰涼,中衣都汗濕了。
“太傅!”
驚魂未定之時,門外就傳來了盧照的聲音。
“太傅,皇陵那邊出變故了!”盧照走進來后,當先稟報了消息,說完才發現穆昶坐在地上,一愣之后,趕緊上前把他扶起來:“太傅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穆昶卻沒由他追問下去,而是凝眉捕捉了他話里的信息:“皇陵怎么了?大皇子出現了?”
盧照搖頭:“沒有來。反而是有人劫持了宮里的太監,殺死在樹林里。那群黑衣人不知是何來歷,廝殺了一陣之后就撤退了。”
穆昶已然定下神來:“劫持太監?太監不是跟著欽天監去黃陵那邊監督移棺之事嗎?他不過是個做事的,為何會被人劫持?”
最近宮里太監出事的次數可以有些多。
“找到尸體的人回來說,太監身上值錢的物事被洗劫一空,可能是路過圖財的宵小。”
“蠢貨!”穆昶凜目,“哪個不長眼的宵小會跑到那種地方去劫財?確定不是大皇子的人嗎?!”
盧照默了下:“黑衣人數量有將近二十個之多,當年大皇子身邊的侍衛,幾乎都跟隨隊伍回了京城。
“就算他身邊還有人,不可能會有這么多。
“再說了,如果是大皇子,他也沒道理出現就為了殺死一個太監。”
“那就是月棠的人!”穆昶咬緊了腮幫子,想到昨天夜里,他得到的消息是月棠和晏北都去了南郊的別鄴,他神色又是一變:“這死丫頭又騙我!
“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盧照道:“這回人切切實實死在她手上,尸體也還在,屬下可需要去擬個折子,告她一把?”
穆昶凝眉默語,然后咬牙道:“你知道是她干的,你又怎么證明是她干的?這種撓癢癢式的動作,就不必干了!”
盧照垂首。
穆昶又倏地轉身望著他:“既然她并沒有區別鄴,那晏北也肯定沒去,樞密院那邊怎么樣了?”
“父親!”
他話音剛剛落地,穆垚就快步從外頭走進來了。臉色比起爐灶還要凝重:“父親,樞密院那邊失手了,晏北昨晚突然出現,率領靖陽王府的侍衛入內,擊退了我們的人!”
“那兩個人證呢?”
“死了一個,但還有一個被他們保下來了!事后就向晏北吐露了實情,已經指控了二叔和梁將軍!”
穆垚稟報這些的時候簡直都不敢抬頭。
穆昶一拳砸在桌面上:“又是功虧一簣!”
說完他又瞪過來:“昨天夜里城內城外,都沒有任何大皇子的消息嗎?”
穆垚與盧照對視一眼,同時搖頭:“沒有聽到任何消息。”
穆昶把拳頭收回去,眼里的怒氣化為狐疑。“沒有任何消息,那他難道是真死了嗎?”
喃喃自語了這一句,他再掃眼看了看庭外,沉聲道:“回城,去宮中!”
……
今日早朝無事要奏,皇帝例行公事問了幾個衙門政事,便宣布散場。
沈太后與皇帝一起走出大殿后,在分道的岔路口把他喊住:“近日街頭傳說三年前皇上與大皇子同時落水另有他因,不知皇上對此有何說法?”
皇帝向她拱手作了一揖:“市井傳聞,豈可當真?太后一向睿智,定然不會輕信這些謠言。”
沈太后扯了扯嘴角:“哀家都沒說是什么話,皇上就認定是謠言?這么自信?”
皇帝直起身,神色泰然:“三年前的事情,三年前就都已經有了定論。不管是什么話,是落水之事也好,是端王之死也好,重新掀起來,都是謠言。
“太后你說是不是?”
沈太后面色瞬間一凜。
等她重新定睛看向對面,皇帝卻已經離開原地,踏向了長廊。
“姑母,皇上的話是什么意思?端王之死?”
伴隨在側的沈黎望著皇帝背影,上前問了一句。
沈太后沉下臉來:“胡說八道的話,你怎么什么都聽進了耳里?”
沈黎愣住。
沈宜珠過來后,揚起手來在他眼前晃了晃:“呆頭鵝,你又發什么呆?”
沈黎“嗐”了一聲:“我不過是把街頭的傳聞告訴了姑母聽,誰知道反被姑母給罵了。”
他無辜地攤開了兩手,說起了來龍去脈。
“端王之死?”沈宜珠也朝皇帝離去的方向探頭看了看,詫異起來。
……
皇帝進了紫宸殿,打發劉榮:“朕有些餓,你去御膳房準備些湯食過來。”
劉榮稱是,轉身時眼神示意廡廊下自己的徒弟頂上來,然后才離開門下。
皇帝徑直入了內殿,殿里只有宮女在為他熏衣裳。
他走過去,雙手輕輕地攬住她的腰肢,輕閉雙眼,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我好累。”
說完又微微側首,朝她的耳窩深深嗅了一嗅:“今日擦的什么,這么香?”
宮女微微一笑,把衣裳放下來,反手撫上他的臉龐:“是奴婢小時候,娘娘賜過的一款胭脂,它叫‘離人醉’。”
“你小時候?”皇帝睜開眼睛,“那就是我母親……”
宮女在他的懷抱中轉過身來,溫柔地望著他:“好聞嗎?”
皇帝微微垂眼,揚唇嗯了一聲,又深深靠在她的肩窩里:“你擦什么樣的香都好聞。我的阿言,是朕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