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存幾十名親隨,一路輾轉,在甘州回鶻,時溥勉強還算好過一些,因為甘州回鶻在此時,已經建立了汗帳,有了一個統一性的政權。
時溥作為唐使,要去沙州,這對甘州回鶻可汗藥羅葛而言,使者只是一個過路者,雖說現在大唐已經不行了,但陳從進的名頭,他在甘州也是有所耳聞。
況且,陳從進的頭上,還有一個菊爾汗的名頭,萬一使者在他的地盤出了事,那豈不是自找麻煩。
度過甘州后,時溥又經過了肅州,這一路上,疾病,缺水,失蹤,一連串的折騰,讓時溥身邊僅剩下三十幾名親隨。
等到了瓜州,時溥本以為這場差事,也差不多到了完結的時刻,可沒想到,在瓜州卻出事了。
瓜州已經是歸義軍的地盤,這在時溥看來,都算是到了目的地,這如何能出岔子,可偏偏就在瓜州,時溥再次遭遇截殺。
而這一次截殺,時溥很明顯能感受到,他們既不是劫財劫糧,甚至不是要殺了自已。
僅僅是傷了幾名親隨,然后就有一隊人出來營救,而對面看到有人,直接就撤退了,而且退的十分果斷,這瞬間就讓時溥,感受到一種陰謀的味道。
時溥驚魂未定,手扶著腰間刀柄,胸口兀自起伏不定,方才那一戰來得突兀,去得也蹊蹺。
還不等時溥開口喝問,那支前來救援的人馬,為首一員將官已經快步上前。
“屬下乃歸義軍行軍司馬李弘愿帳下,軍頭劉懷義,拜見天使!”
時溥定了定神,打量對方。只見此人一身尋常軍將裝束,神情恭謹,身后數十甲士,皆是軍械整齊,不似匪類。
“你們是索帥派來的?”
那劉懷義恭聲答道:“回天使,屬下是行軍司馬李弘愿帳下,得知天使駕臨,李使君擔憂沿途有盜匪出沒,特命屬下率輕騎先行,前來迎候,護持天使安入沙州。
方才遠遠望見這邊廝殺,屬下唯恐有失,便急急趕來馳援,還好來得及時,不曾傷及天使尊體,真是萬幸。”
這個劉懷義,又說了一遍自已是李弘愿帳下,這讓時溥心中一動,看來,歸義軍境內,也是一團亂麻,看這些甲士的做態,分明是沒將索勛放在眼里。
“對面是什么人?你們可知?”時溥試探問道。
劉懷義遲疑片刻才道:“看裝束刀法,不像是尋常草寇,倒像是回鶻,吐蕃的亂兵,只是來去太快,屬下也不敢斷定,天使,此后便由我等貼身護衛,想必不會再有差池了。”
時溥覺得,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前腳遇襲,后腳援軍便至,對方一見援軍到來,竟連片刻僵持都沒有,立刻抽身便走,干凈得像一場戲。
這更像是有人算好了時辰,演給他看的一場戲。
……………………
而把時間往回走一些,沙州城內,在時溥到來之前,就已經是暗流涌動,殺機四伏。
沙州作為歸義軍的治所,自張議潮起兵收復河西諸州以來,始終是河西走廊的核心重鎮。
雖然歸義軍勢力一直在收縮,可在沙州,目前還算是比較安穩,可實則內里的權力博弈,早已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在歸義軍節度使張淮深被殺后,索勛趁機攫取兵權,并擁立張淮鼎繼任節度使,不過,其核心權力,依然把控在索勛手中。
兩年后,張淮鼎病死,索勛沒有立張淮鼎之子,反而是自立為歸義軍節度使,徹底將張氏子弟排擠在權力核心之外。
身為張氏嫡系子孫,看著歸義軍大權旁落,那心中自然有積怨,特別是張議潮第十四女張氏,更是極為不滿。
其實,如果說時溥晚一些到來,那張氏也準備好了要動手,可時溥的到來,卻讓其看到了增加成功的希望。
在敦煌城中,一處大宅中,張氏三子,李弘愿,李弘定,李弘諫?三人,齊聚一堂。
“索勛賊徒,竊據節度使之位已有數年,再不動手,歸義軍便再無張家矣!”
張氏定了個調子,一旁的李弘愿便皺著眉頭說道:“只是如今朝廷已經承認了索勛,現在使者也快到瓜州了,如果此時殺了索勛,會不會讓朝廷不滿?”
左側的李弘定聞言,思索片刻后,猛的抬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兄長,誅殺索勛之謀,已經到了緊要關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至于使者,不如遣人殺之,將其嫁禍于索勛!”
話音剛落,屋內瞬間一靜,刺殺朝廷使者,這事一旦敗露,那可不是個小問題。
歸義軍不像河北諸鎮,當然,就算是河北諸鎮,其實也沒幾個人會干出刺殺朝廷使者的事來,除了樂從訓。
最主要的問題,是歸義軍的根基,是散落在河西的漢人,張氏能籠絡人心,團結力量,那就是背靠著朝廷這面大旗。
像河北諸鎮,說反了就反了,要是輸了,那就認輸,再換個節度使來,可在河西,那就決不能這么干。
歸義軍若是失去了團結的人心,那下場可不是什么區區的換帥,而是整個河西走廊的漢人,又將復為吐蕃奴部的下場。
右側的李弘諫聽聞此言,當即臉色大變,連忙擺手制止:“萬萬不可!若是使者死在瓜州,萬一泄露出去,索勛會不會出事不知道,但李家和張家,恐怕會徹底覆滅,這是引火燒身之舉,絕不可行!”
“可若是留著使者,等他到了沙州,必定會先見索勛,索勛定會在他面前巧言令色,誰知道他會待多久,現在舉事在即,不可多生枝節。”
李弘定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幾兄弟聞言,也是有些頭大,這使者,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在他們動手的時候到來。
就在這時,李弘諫微瞇雙眼,緩緩開口:“兄長,其實我們不必走極端,刺殺使臣萬萬不可,但我們可以借使臣之事,給索勛安上罪名。”
兩人皆是一愣,紛紛看向他。
“我們大可暗中派遣心腹,對使者進行假意的截殺,絕不傷使者分毫,而一動手,另一邊,立刻派人去營救使者。
在使者抵達沙州之前,提前動手誅殺索勛,然后,告知使者,索勛欲與回鶻暗聯,欲獻歸義軍以求富貴。
所以要殺使者,這樣,我等誅索勛,便不止是為了張氏,更是為了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