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肯說,我遲早也會知道。”
青年男子一直盯著心腹的反應(yīng)。
讓他失望的是對方神色平靜如無風(fēng)湖面,看似有幾分人味,實則寡淡近乎于空氣。
“其他不好多說,我也不為難你。”
心腹:“多謝先生體諒。”
青年男子話鋒一轉(zhuǎn)。
“是不是勁敵,你總能透露一二。”
青年男子原先不想跟律元的心腹多做糾纏——他被困此地數(shù)年,最初兩年不得離開宅院半步,此后幾年也只能在城中小范圍地活動還不能與人過多交流,身邊時刻都有律元爪牙盯梢,一有異動便有橫死街頭的風(fēng)險,為了性命著想,不得不忍辱負(fù)重,用溫順換取一點喘息空間。因此他心中恨極律元,連帶著跟律元有關(guān)系的人也被視作眼中釘。
心腹怔愣,斟酌著要不要回答。
即便眼前這位被軟禁數(shù)年,最近兩年更是無欲無求如閑云野鶴,可誰也不敢賭對方是真的乖順,還是在等候掙脫枷鎖的時機。
心腹追隨家長多年,自然也清楚青年男子曾是個多難對付的狠人。家長擔(dān)心民宅的人被套話,嚴(yán)格禁止守兵與其溝通,連這里伺候的下人也都是精心挑選過的啞仆聾仆。
“確實有一些棘手。”
心腹猶豫不定的時候選擇相信直覺。
跟著,她又陰陽怪氣補充:“您也曾是郡守舊屬,應(yīng)該清楚那位是什么人。家長對其而言就是一把趁手又利的刀,有什么危險戰(zhàn)事都先想到她,也不在意刀是否會斷。”
車肆郡守只需要下令。
律元能凱旋,隨手賞賜下去就行,要是回不來,也不過是死了一個義女。對這些亂世軍閥而言,義子也好,義女也罷,都是些不值錢的耗材:“不棘手也想不到家長了。”
青年男子:“可有性命之憂?”
心腹聽到這句反問,心下就咯噔了。
她不知青年男子這是真心擔(dān)心家長安全,還是試探別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給予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青年男子哂笑,眼中翻涌恨意:“打仗確實會死人,可她要死了,我怕也活不了。”
心腹暗道對方猜得真準(zhǔn),面上卻是一派天真:“先生這話……意思是說家長有個萬一,也愿殉情追隨家長,上窮碧落下黃泉?”
一句話將青年男子表情崩裂。
震驚、不可置信、憎惡之中夾雜著幾分見鬼一樣的嫌棄,不明白對方作為一個人是怎么說出這么見鬼的話。他?一個被人算計軟禁多年的活死人,會選擇為施害者殉情?
青年男子沉默了。
完全不懂對方是怎么得出這個結(jié)論的。
“你覺得我會?”
心腹睜著眼睛說瞎話。
“屬下曾閑來無事讀了幾篇詩經(jīng),上面有一句是‘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然而古往今來出了多少名將戰(zhàn)死佳人追隨的佳話?屬下便覺得詩經(jīng)這話有些偏頗,不論男女,感情上并無不同。先生與家長過往雖有情仇恩怨,可也共誕子嗣,且先生又精心撫育嗣子多年,由此可見,你們情分應(yīng)是與那些名將美人的佳話雷同。”
青年男子瞠目。
青年男子惱恨。
青年男子指著門外:“滾——”
心腹得了消息,立馬起身“滾”了。
繼續(xù)與這位同處一處空間,她都怕那點底子被扒個干凈,還是守在門外比較安全。
青年男子見狀,袖中的手緊攥成拳。
心下暗道自己多心。
律元也不是頭回行軍經(jīng)過不見他與孩子。
究竟是真的軍情緊急,還是被新得的美人勾了注意力,借口托詞不來,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青年男子看著孩童嘆氣:“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這話果真是不可信的。
而他就是那個信了的冤大頭。
這才掉以輕心被算計至此,不得自由。
車肆郡的天黑得比較慢,張泱等金烏西墜等得有些犯困,只能一遍遍復(fù)盤計劃行程打發(fā)時間。這次大家分工合作,張泱潛入郡府搞暗殺。王起對這個安排不太滿意,他覺得車肆郡守的人頭應(yīng)該是他的才對:“我都沒跟老東西告密了,這就應(yīng)該先緊著我的。”
車肆郡守跟王霸算是多年的死對頭。
要是王起將人頭拿了,老東西知道他這輩子再沒機會親手?jǐn)貧⑺缹︻^,想想就爽。
蕭穗反對:“這不行。”
王起盯著蕭穗纖長但脆弱的脖子。
“嗯?”
有沒有膽子再重復(fù)一遍?
蕭穗一點不懼死亡視線危險,淡然搖扇:“律八風(fēng)這么多年都沒有動手,你以為是什么原因?因為她那個義父有不少替身,連她也不知道其本尊在哪里。一旦殺錯了,錯失了最佳機會,等待她的便是萬劫不復(fù)下場。我們這邊人少,留給我們的時間也少。”
此番動手最要緊便是控制城門。
城門一關(guān),外邊的駐兵進(jìn)不來支援,想要攻城強行打開也要時間。從關(guān)城門再到城門被破的這段黃金時間,城內(nèi)可被郡守調(diào)動的兵馬都極其有限,主要集中在郡府附近。
這些守兵對付起來就簡單得多。
必須在城門被破之前,讓一切塵埃落定。
因此,留給他們的試錯空間太小。
不能殺錯目標(biāo),要一擊斃命!
聽到這里,關(guān)嗣基本明白怎么回事,對蕭穗給張泱的安排無意見。他跟張泱合作過一回,清楚對方身懷奇技,一定范圍內(nèi)能精準(zhǔn)捕捉敵人的身影,還能鎖定對方的身份。
也只有她可以確定目標(biāo)身份并斬首。
王起就不知道了。
“我不行,山鬼就行了?”
“主君武德充沛,她自然行的。”
王起很不爽,但也只能選擇妥協(xié)。
蕭穗繼續(xù)做計劃安排,讓關(guān)嗣利用律元留下的兵符指揮剩余親兵,從內(nèi)控制城門后接應(yīng)律元兵馬,替其打開城門。之后的任務(wù)率眾守城,能守多久就守多久,盡力而為。
最后才輪到王起。
王起不爽:“殺人的活怎都給他們了?”
蕭穗輕笑安撫。
“公孫君莫氣,這次一定能讓你滿意。”
“好說,殺誰?”
刀扇輕搖扇出的風(fēng)帶著燥熱,可蕭穗說出的話卻能讓人膽寒心驚:“車肆郡守的義子義女、親子親女,任何能夠與八風(fēng)爭奪車肆郡的潛在威脅,一個不留,盡數(shù)鏟除。”
這個安排果真讓王起滿意。
他太滿意了。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任務(wù)。
連帶著看蕭穗也順眼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