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肆郡守來了興致。
平日自己賞賜給律元極品美人,她也就樂呵個一時半刻,頂多隔天再來道謝,從未有過持續多日的好心情。他倒非常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禮物能讓他這義女如此歡喜。
“禮物?什么禮物能入得了我兒的眼?”
律元知曉自己身邊還有老東西的眼線,也就沒有隱瞞,如實道來:“是一副甲胄。”
“甲胄?為父也沒少送你這些,什么神兵利器、香車寶馬更是送了一回又一回,也不見你哪次這般開心。”車肆郡守故作不滿。
律元不避諱:“義父可是美人?”
六個字直接將車肆郡守干啞巴了。
他嘴角狠狠抽搐,坐在一側安靜當背景板的幕僚也瞠目結舌盯著律元,似乎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么個答案。幕僚也下意識看向主君,車肆郡守這些年沉迷酒色財氣,生活安逸,身段確實沒有年輕時候魁梧挺拔,連原先棱角分明的國字臉也逐漸地朝著圓形靠攏,讓他添了許多慈祥順和的味道,整體可稱“端正”。
但,端正跟“美人”確實八竿子打不著,特別還是律元喜歡的美人。以他的了解,律元審美較為專一,喜歡的美人硬性標準都是俊秀英氣且高挑勻稱,不僅雙臂硬拉大弓,猿背蜂腰,還要知情識趣會伺候人,最好還要有才學。不過偶爾還是會換換其他口味。
“好好好,你啊你啊,真是本性難移。”郡守手指著律元,瞪圓了眼睛,又氣又怒又好笑道,“你這是膩了為父給的美人,又盯上那位使者了?此女……確實是國色天香。”
車肆郡守回想蕭穗那張臉。
一下子就共情了律元。
倘若他是律元,他也更喜歡蕭穗那張臉。
他這個義女喜歡的不是美人送的寶甲,也不是因為寶甲而歡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盯上贈甲之人。至于說義女跟蕭穗都是女子這個問題,甚至都沒蕭穗的身份大。
人不好色,那好什么?
要怪就怪色長在別人身上,自己想要就只能去奪。要是這個色屬于自己,那犯得著去搶嗎?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要怪這“別人”占了把握不住的“色”,而不是怪強取之人。
最重要的是“色”這個主體!
而非這個“色”的擁有者是男是女。
車肆郡守想了想,輕聲警告自家義女:“只是我兒啊,此女乃是使者,不可動強。”
對其他人,用武力去搶就行,但對蕭穗,怎么說也要顧慮下盟友,還是要用點心用點手段,投其所好,讓對方心甘情愿跟她好。
律元也由著老東西誤會。
她順著話題問:“義父可有指教?”
“為父這輩子就沒碰見需要用心思的女人,怎么給你指教?”車肆郡守說完,視線看向幕僚,希望對方能出個點子,后者黑著臉搖頭,他只好含糊道,“就,多花點心思。”
律元嘆道:“可女君什么也不缺。”
車肆郡守想了想,道:“這世上哪有人什么都不缺的?只是我兒不知道罷了。好比那些達官顯貴,一天天吃慣了山珍海味,某天吃點清粥小菜也覺耳目一新。懂了嗎?”
律元聞言大喜,拜謝退下。
瞧著她歡快的背影,車肆郡守笑容帶著縱容寵溺,直到對方徹底離開郡府,他笑意才逐漸收斂,嘴里還喃喃:“喜歡女子也好,男子送得多,都送不出什么新意了……”
幕僚猛地起身:“主君信這是真?”
車肆郡守:“這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上次郡府設宴試探,她不是醉醺醺入了那位使者住的客院一夜沒出來?中途還叫了水。人家這次特地贈了一副寶甲,是回應。”
里面發生什么,他的人也監視不到。
但可以肯定,二人是有點發展的。
車肆郡守:“興許是要定下心,定下來也好,是女子也好,律家斷子絕孫了最好。”
律家其他人都死絕了。
留下的一個律元空有天賦實力卻是只知美色的紈绔,做他手中最趁手的刀就行了。
其他的,最好不要發生。
幕僚還想說什么,卻被郡守單手壓下。
后者眉眼冷漠至極。
“你說,一個家族興盛最重要的是甚?”不待幕僚回答,郡守自顧自道,“是人!律元要是男人,只要那玩意兒還能用,不管什么時候都能找很多女人替其開枝散葉,跟我虛與委蛇耗著,不急于一時,但她是個女人!律家唯一的女人!你知道她的時間有多寶貴嗎?她拖一年就少一年,就少一個姓律的孩子。你看她這些年!她可有生出哪怕一個孩子來?”
“主君賜下去的男子都不能使人有孕。”這件事還是他一手操辦的,辦得干干凈凈,漂漂亮亮,哪怕是被送出去的美人都不知道。
車肆郡守哂笑:“哪有貓兒不偷腥?”
律元難道只會寵幸他賞賜的人?
只要她愿意,軍營那些武卒長相能入眼的,她想寵幸哪個就有機會寵幸哪個。他這幕僚還能追人屁股后邊兒,挨個兒將人滅種?
幕僚道:“主君的意思是?”
“要么是她不能生了,要么是她自己不愿意生。懷了孩子,哪里還能夜夜笙歌,多耽誤享樂?你覺得,她會是哪一種呢?”律元一直沒懷孕,這也是他放心的主要原因。
這個世道的人壽命都不長。
繁衍后代都是抓緊時間繁衍的。
律元要真將律家的滅門仇恨記著,她就不會一年年浪費光陰。因為孩子需要成長時間,稚嫩的孩童沒有長者庇護是長不大的。
而她,迄今沒有子女。
幕僚道:“她也未必沒機會瞞天過海。”
“你說她善待的那些遺孤?”車肆郡守哂笑一聲,反問,“你以為我沒有派人去查?”
最懷疑律元的那幾年,每個遺孤都查過。
車肆郡守:“倒是你——”
幕僚不解:“屬下?”
郡守問:“你待她苛刻就沒一點私心?”
上次設局試探律元都沒能讓律元暴露一點異常,可見律元確實沒問題,反倒是他這幕僚,數年如一日提防戒備律元。一開始能說是為主君盡忠,但反復查驗過的現在呢?
車肆郡守琢磨出一點異常。
別不是因愛生恨吧?
幕僚:“……”
“一人的愛恨,可真是好利用的東西。”話本中的男女說話做事需要邏輯,現實中的大活人不需要。律元從郡府告辭,去了一趟軍營巡察,忙完軍務才回府,府上還有重要嬌客要接待,“一旦沾上,多離譜的行為都正常了。”
蕭穗有些無語。
“……一副甲胄還能鬧出這么多事。”
律元:“老東西那個幕僚憎惡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有什么風吹草動他都盯得緊。”
蕭穗:“因為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