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歷史上那些對皇子猜忌極深的帝王,比如……那位被后世稱為“天可汗”、實則對兄弟子侄也頗多手段的李二陛下,恐怕他贏宣早就在羽翼未豐時,就被各種理由召回、圈禁甚至“病故”了。
他能順利登基,始皇帝這份出于父親本能的“護犢”和容忍,起到了關鍵作用。甚至他那些出格的政策試驗,背后都有始皇帝默默收拾殘局、穩定朝野的影子。
這份情,贏宣記著。但也正因為記著,他才更清楚始皇帝的“軟肋”所在——他對血脈親情的看重,遠超對純粹權力規則的遵循。
這是始皇帝人性的一面,卻也可能是帝王心術的“破綻”。
贏宣收斂思緒,重新坐回御座。
他以為關于為皇子公主提升資質的話題已經結束,始皇帝應該已經接受了他的決斷。
然而,他低估了一位父親、尤其是一位曾經掌控天下、如今又深刻認識到力量重要性的父親的執著與……遠慮。
始皇帝并未真正離開皇宮。
他在殿外廊下站立了片刻,臉上那抹蕭索與疲憊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銳利的神色取代。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充滿壓迫感,竟然轉身,再次大步走進了殿內!
贏宣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去。
只見始皇帝去而復返,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懇切與期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帝王的沉凝與肅穆,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質問之意。
“陛下,臣還有話要說。”
始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有力,目光直視贏宣,不再有臣子的閃爍。
“講。”
贏宣眉頭微挑,示意他說下去。
“陛下方才所言,臣細細思之,確有其理。資源有限,當用于刀刃。”
始皇帝緩緩開口,話鋒卻陡然一轉。
“但陛下可曾想過,修煉之道,關乎的不僅僅是個人實力,更是……壽命與傳承!”
他向前踏出一步,語氣加重。
“在陛下這里,突破所謂‘一級生命’,似乎輕而易舉,那是因為陛下坐擁數個世界的資源與奧秘,隨手賞賜便是常人夢寐以求的機緣。軍中將士能突破,是靠著荒原上那異界怪物氣血的滋養,是生死搏殺間的強行提升!
可陛下看看大秦其他地方!除了寥寥幾個真正的頂級天才,有幾個能在短時間內,不靠外力,自行突破至一級生命、凝聚元神?陛下所傳元神功法,更是從未真正在外界流傳!
如今大秦,能突破凡俗桎梏者,除了得陛下恩澤的高層重臣,便是那近千萬經歷血戰、煞氣纏身的禁軍!”
始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峻。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大秦真正的、可依靠的武力核心和長生希望,幾乎全部集中在陛下親手塑造的這兩個群體——朝堂頂層,與軍隊之中!”
他看著贏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臣以自身經歷而論。
當年陛下初登大寶,朝中呂不韋一系勢大,暗中掣肘。是誰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站在陛下身后,甚至不惜動用家族在軍中的最后影響力,為陛下壓制局面?是皇室的旁系!
是那些與陛下血脈相連的族人!因為他們明白,皇位在贏氏手中,他們才有未來;皇位若落外姓,他們便是第一批被清洗的對象!危急關頭,能豁出性命維護皇室根基的,往往首先是血脈親族!這是人性,亦是利益使然!”
“如今陛下實力冠絕此界,臣毫不懷疑。”
始皇帝話鋒再轉,指向了更深處。
“但陛下常往來于其他世界,當知天外有天,強者無數!萬一……臣是說萬一,陛下在其他世界遭遇不測,或是因故長時間無法歸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
“而皇室之中,除了陛下您,再無一人擁有足以鎮壓一切的力量!屆時,朝中重臣或許各有心思,軍中那些驕兵悍將……誰敢保證他們沒有異心?若有人趁勢而起,這大秦江山,恐怕就要改姓了!”
贏宣眼神微凝,但并未打斷。始皇帝這番話,雖然尖銳,卻并非危言聳聽。
他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優先級并不靠前。
見贏宣聽進去了,始皇帝繼續剖析,語氣更加犀利。
“陛下可知,如今軍中將領,來源何其復雜?有王翦這等世代將門,有章邯、蒙恬這等原六國降將之后,有韓信、英布這等草莽崛起的梟雄。
還有李靖、徐世績這等帶有前朝記憶的奇才……臣并非懷疑他們的忠誠,但臣更相信,握在手中的力量,遠比虛無縹緲的忠心更可靠!”
他停頓了一下,拋出了一個更加尖銳、直指核心的問題。
“陛下,您可知您如今最大的弱點是什么?”
贏宣抬眼,與始皇帝目光相對。
“哦?朕有何弱點?”
“無后!”
始皇帝斬釘截鐵,聲音陡然提高。
“陛下身為大秦皇帝,至今膝下無子!無一皇子公主!此乃帝王大忌,亦是當前大秦最大的隱患與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積郁全部吐出。
“臣熟讀史書,深知一個道理。
當皇帝無嗣或子嗣年幼羸弱時,掌控兵權者,往往便決定了皇位的歸屬!王翦身后,有一個龐大的王家!
臣在其他世界的典籍中曾見,有些世界,王家甚至能在國破之后,依舊保全家族,擇主而事!若王翦,或他麾下任何一位大將,有樣學樣……大秦的命運,會落入誰手?”
始皇帝的眼神銳利如刀。
“臣身為內閣首輔,對禁軍現狀比旁人更清楚!九百余萬禁軍,經荒原血戰、得怪物血氣與陛下后續壓制煞氣,幾乎全部突破一級生命,修出了元神!
此前,臣還能以‘煞氣迷神,終是隱患’來自我安慰。可如今,陛下神威,已將此隱患解決大半!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大秦擁有了一支近千萬、個體實力遠超凡人、組織嚴密、經歷血火淬煉的恐怖軍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那是對這股過于龐大、可能失控力量的天然恐懼。
“是,陛下分散了兵權,各主將直接統兵不過十萬。但陛下莫要忘了,軍中向來是強者為尊!
以王翦之威望,以那八位副帥之能,他們若真有心,串聯之下,控制全軍,需要多久?一旦陛下長時間不在,朝中無人能制,誰能保證他們永遠忠誠?”
始皇帝看著贏宣,面色陰沉中帶著壓抑的怒意,那怒意并非針對贏宣,而是針對這令人不安的現實,以及贏宣對此的“忽視”。
“臣今日,非是以父親身份為子女求利,而是以大秦內閣首輔、以曾為帝王之人的身份,向陛下進言!帝王需從最壞處考量,為社稷留有余地!
陛下捫心自問,皇宮中佳麗上萬,為何至今無一人誕下皇子?此事不解,便是懸在大秦頭頂的利劍!”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無繼承之人,而陛下又常離此界。若陛下久出不歸,這大秦,還有何人能壓制那九百萬經歷了血與火、實力暴漲的驕兵悍將?臣已退位,當年那些老臣宿將,或已投靠新皇,或已離軍養老。
一旦有變,大秦必落入禁軍掌控!錦衣衛、東廠內衛雖精,但數量不足,如何能與近千萬元神修士大軍抗衡?!”
始皇帝說到最后,臉色因激動而微微漲紅,他死死盯著贏宣,那目光中混雜著擔憂、急切、乃至一絲不容退讓的執拗。
“陛下!此事關乎大秦國本!臣今日,非要陛下給一個準話不可!若陛下不答應為大秦留下血脈子嗣,以定國本,那么……臣恐大秦之盛,或如史書所載某些短命王朝一般,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大殿中炸響。
這是始皇帝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也是他今日拋開一切顧忌、直言犯上的根本原因。
贏宣的眉頭,終于輕輕皺了起來。
他并非被始皇帝的激烈言辭嚇到,而是這番話,確實戳中了他計劃中一些被刻意忽略或推遲的環節。
純陽之體……他即將進行的轉化,一旦完成,體質將徹底超凡脫俗,與凡俗女子結合孕育后代的可能將微乎其微,甚至需要尋找同樣境界或特殊體質的道侶。
而培養身邊那些皇妃成就仙道?他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大秦世界的天地能量環境雖有提升,但底蘊依舊不足。
他自己能修煉到今天的地步,是因為掠奪了多個世界的好處,并且能調動整個大秦世界的資源供養自身。
若無這些外部“養分”,僅靠大秦本土,想要完成純陽之體的轉化,恐怕需要水磨工夫耗上千年!到那時,他自己的境界又不知到了何種地步,變數太多。
而且,始皇帝關于禁軍的分析,雖然帶著傳統帝王對軍權的忌憚,卻并非毫無道理。大秦禁軍的成長速度,確實超出了他最初的計劃。
他本意是以錦衣衛和東廠內衛作為直接掌控、制衡天下的“天子劍”和“耳目”,軍隊更多是對外的刀鋒。
可荒原一戰,哥布林世界送來的“氣血大禮包”,加上大秦皇宮后續的煞氣轉化,硬生生把這把“刀”磨得過于鋒利了!如今,錦衣衛和內衛加起來,在正面戰場上,恐怕還真不夠禁軍任何一位副帥打的。
這是實力對比的客觀現實。
幸而,他提前分散了兵權,沒有讓任何一人獨掌超過十萬的大軍。但正如始皇帝所說,軍中強者為尊,威望和實力到了王翦他們那個層次,一旦有變,串聯控制全軍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一個名正言順、公認的繼承人,確實是當前穩定局面、預防未來可能出現的“主少國疑”或“主上久出不歸”時局面的最佳解決辦法。
這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只要這根針在,哪怕他贏宣幾十年不回來,只要繼承人得到朝堂核心和軍隊主流的承認,大秦內部就亂不起來,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也就缺乏最直接的篡位理由和民意基礎。
始皇帝見贏宣皺眉沉思,久久不語,心中更加急切,索性向前幾步,幾乎要走到御階之下,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陛下!臣今日話已至此!若陛下不答應,臣……臣便長跪于此,直至陛下回心轉意!”
眼看始皇帝真的作勢要跪,贏宣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贏宣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宮墻,看到了那正在大秦各地休養生息、卻又蘊含著恐怖力量的近千萬禁軍,看到了王翦、戚繼光等一眾將領的身影,也看到了未來可能出現的、自己長時間滯留其他高等級世界的情景。
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父皇所言……確有道理。”
始皇帝聞言,精神猛地一振,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
“大秦,確實需要一位繼承人,以安國本,以定人心。”
贏宣看著始皇帝,給出了明確的答復。
“朕,答應了。”
他答應得如此干脆,反而讓始皇帝愣了一下,隨即是巨大的狂喜涌上心頭!他沒想到,贏宣竟然真的被他說動了!
贏宣心中卻是另一番考量。始皇帝的話,雖然帶著傳統政治的思維慣性,但也提醒了他一個現實問題。
他即將徹底轉化體質,以后想要子嗣會無比困難,甚至可能再無機會。與其等到未來可能出現權力真空危機,不如趁現在,留下一個名正言順的血脈。
這并非為了所謂的家族傳承,而是為了大秦這個“世界基業”的穩定延續。有了這個公認的繼承人,哪怕他未來幾十年在其他世界探索、修煉,大秦內部也能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權力核心,不至于因為他的長期“失蹤”而陷入內亂。
王翦等將領再有想法,在面對一個合法繼承人和整個朝堂體系時,也不敢輕易妄動。
這確實是當前情況下,性價比最高的選擇。用一個子嗣,換取未來可能的長期穩定,這筆“買賣”,做得。
至于子嗣的母親是誰,資質如何培養……這些細節,對他而言,反而不是問題。皇宮中女子眾多,選一個身心康健、背景簡單、便于控制的即可。資質?有他在,有掠奪來的資源,還怕培養不好一個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