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并未看向下方,那雙仿佛看透了滄海桑田的眼眸,只是靜靜地掃視著贏宣之前第一次現身、后來又用神識仔細探查過的那片區域,以及……贏宣此刻所在的山峰方向!他的目光所及之處,空間都泛起細微的漣漪。
“還是……沒有嗎?”
老者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如同滾雷般在天地間回蕩。
他緩緩抬起枯瘦如鳥爪的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剎那間,異象紛呈!
一株巨大無比的青木虛影,烙印在虛空之中!樹干蒼勁如龍,枝葉繁茂參天,每一片葉子都閃爍著玄奧的符文,輕輕搖顫間,牽動得周圍大片虛空都跟著嗡嗡震顫,仿佛隨時會塌陷!青木虛影并非實物,卻散發著濃郁的生機與一種鎮壓天地的磅礴道韻。
緊接著,九幅模糊卻道韻盎然、仿佛闡述著天地至理的古老道圖,自那青木的枝葉間垂落而下,環繞在老者周身。九幅道圖出現的瞬間,如同九個無形的黑洞,瘋狂地吞噬著方圓數百里內的一切天地靈氣!
太玄門山門內的靈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許多正在修煉的弟子驚呼著從入定中被強行打斷,面色駭然。
靈氣被吞噬一空,九幅道圖緩緩輪轉,陰陽二氣、五行精粹在其間流轉生滅,最終在道圖中心,形成了一個幽深無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物質的——巨大黑洞!
黑洞緩緩旋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與吞噬氣息,連空間都被扭曲、撕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老者將那黑洞,緩緩推向贏宣最初現身、以及此刻所在山峰的方位,似乎要將那片區域連同可能存在的一切“異物”,徹底吞噬、湮滅!
贏宣藏身于山峰陰影之中,感受著那枯瘦老者身上毫不掩飾的、歷經無數生死血戰才磨礪出的鐵血煞氣與近乎偏執的警惕,心中了然。
這并非因為自己露出了多大的破綻,而是對方在漫長歲月、無數險境中養成的本能反應——對于任何一絲一毫的“異常”,哪怕只是風吹草動般的微弱直覺,也會在第一時間,以最凌厲、最徹底的手段進行排查和清除!寧可枉殺,不可錯放!
面對那緩緩逼近、仿佛連元神都能吞噬的黑洞,贏宣神色依舊平靜。
他并未移動,也未施展什么驚天動地的神通對抗。只是心念微動,一道極其晦澀、仿佛不存在于現世任何維度、由純粹的世界本源之力勾勒而成的無形符箓,悄然自他眉心浮現,一閃而逝。
下一刻,贏宣整個人,連同他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間,仿佛被從當前的世界“暫時抹去”了。
不是隱身,不是遁入虛空,而是一種更加高明的、基于他對世界法則理解的“存在消除”。
那吞噬一切的黑洞緩緩掃過他所在的山峰,山峰依舊,草木無損,仿佛那里真的什么都不存在,只是一片尋常的山石。
黑洞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將那片區域反復“犁”了數遍,連最細微的塵埃能量都吞噬殆盡,最終緩緩消散。九幅道圖隱去,巨大的青木虛影也化作點點青光,沒入老者體內。
枯瘦老者立于虛空,渾濁的老眼再次掃視了一圈,眉頭緊鎖。
他確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內心深處那絲微弱的違和感,卻并未完全散去。只是,連“青帝九斬”衍化的“吞天圖”都未能逼出任何東西,或許……真的是自己過于敏感了?
沉默良久,老者最終緩緩搖了搖頭,身形逐漸淡化,如同融入虛空的水墨,消失不見。
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也隨之消散。太玄門內,無數弟子長老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望向天空的目光充滿了敬畏與后怕。
不知是哪位閉關的老祖宗,為何突然發如此大的脾氣?
待到一切恢復平靜,又過了許久,贏宣的身影才如同水墨暈染,重新在那山峰之巔緩緩凝實。
他望著老者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此界修士,果然非同凡響。僅憑一絲幾乎不存在的直覺,便能做到如此地步。”
贏宣心中對這個世界危險程度的評價,又提升了一級。
不過,這也更激發了他的興趣。越是危險艱難的環境,往往越能錘煉出真正強大的存在和寶貴的知識。
他不再耽擱,一步邁出,身影如同融入清風,悄無聲息地朝著太玄門深處,那座最為巍峨、氣象最是堂皇的主峰——也是太玄門藏書閣所在的主峰飄然而去。既然暫時不便直接去找葉凡,不如先去看看此界正統的基礎修煉典籍。
同時,他那籠罩全山的神識,已經牢牢鎖定了葉凡那獨特而旺盛的氣血氣息,確認他此刻正與另外兩人在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中。
……
與此同時,太玄門內,一座供外來訪客或記名弟子暫居的普通院落中。
葉凡正與兩位同樣來自地球的同鄉——面容姣好、眼神靈動的李小蔓,以及身材微胖、性格憨厚的張文昌——相對而坐。
三人臉上都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迷茫與思鄉之情。
他們低聲交談著,訴說著各自來到這個世界后的遭遇,對故土的思念溢于言表。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悠遠、仿佛穿透了無盡星空與歲月阻隔的吟誦聲,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三人神魂深處響起!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這聲音使用的語言,赫然是古老而優美的——漢語!而且是極其古老的楚辭篇章!
“這……這是?!”
葉凡猛地站起,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與駭然!李小蔓和張文昌也是目瞪口呆,渾身劇震!
地球!唯有地球,他們的故鄉,才會流傳這樣的古老詩篇!是誰?誰能在此界,吟誦出屈原的《天問》?!
“大能!一定是某位存世的大能!而且很可能……與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葉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或許……或許知道回去的路!或許能幫我們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瞬間點燃了三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去找他!”
李小蔓毫不猶豫地說道,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對!快!聲音好像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張文昌也激動地指著山脈深處某個方向。
三人再也顧不得什么門規禮儀,也顧不上是否會沖撞門內弟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朝著那吟誦聲傳來的方向,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
沿途撞翻了幾名正在行走的太玄門低階弟子,引來一陣驚呼和怒斥,他們也全然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那位吟誦《天問》的存在!
他們越跑越深入,周圍的景致漸漸從人來人往的殿宇樓閣,變得荒僻寂靜,古木參天,怪石嶙峋。忽然,三人感覺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空氣變得凝滯,空間仿佛比外界堅韌了數倍,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他們奔跑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跳聲。
“這里……不對勁。”
葉凡最先警覺,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李小蔓和張文昌也感到了異常,緊張地靠攏在一起。
就在這時,他們前方不遠處,一座并不高聳、卻異常嶙峋古樸的山峰上,一道身影緩緩映入他們的眼簾。
那是一個身著玄黑色服飾的年輕人。其服飾樣式古樸簡約,帶著一種明顯的、與當下北斗星域流行款式迥異的風格——那是先秦時期,深衣曲裾的某種變體!
寬袍大袖,腰束革帶,雖然為了行動方便做了簡化,但那種源自古老東方的、莊重而神秘的韻味,卻是撲面而來!
年輕人身姿挺拔如松,負手立于山巔一塊凸出的巖石上,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神情平靜淡然,仿佛與周圍穩固異常的空間融為一體。
他并未看向三人,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的云海,但那份超然物外的氣度,卻讓葉凡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結合方才聽到的、絕不可能在此界出現的《天問》詩句,再看到這身明顯帶有地球古華夏特征的服飾,葉凡三人心中最后一絲懷疑也煙消云散!希望如同燎原之火,熊熊燃起!
“前輩!”
葉凡強壓住激動,率先上前幾步,對著山巔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敬意與急迫。
“晚輩葉凡,拜見前輩!不知前輩吟誦屈子《天問》,可是……可是與我等來自同一片故土?”
李小蔓和張文昌也連忙跟著行禮,目光熱切地望向那道身影。
山巔之上,贏宣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三人身上,尤其是在葉凡那雖然隱藏得很好、卻依舊瞞不過他感知的旺盛氣血上停留了一瞬。
這三人的相貌氣質,與石門任務信息中的描述吻合。
他看著三人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期盼與激動,心中了然。但他并未直接回答關于故鄉的問題,而是用他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問出了一個讓葉凡三人微微一愣的問題。
“爾等三人,是如何穿過那‘熒惑’關隘,來到這片星域的?”
熒惑?關隘?
葉凡三人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們是通過九龍拉棺,莫名奇妙被帶到北斗的,哪里知道什么“熒惑關隘”?
看到他們的反應,贏宣心中大致有數,看來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具體的“路徑”。
他不再追問細節,轉而用一種陳述般的語氣,淡淡說道。
“此片星域與爾等故土所在星域,相距無盡遙遠,其間有古路斷絕,星空壁壘阻隔。非經由特定古老關隘或掌握逆天時空秘法,尋常修士絕難橫渡。”
他目光掃過三人。
“爾等能至此,無論是機緣巧合,還是身負隱秘,終究是踏過了那道‘門’。如今欲歸,需知來時路,或尋新途。”
葉凡聞言,心中一震,連忙再次躬身。
“還請前輩指點迷津!晚輩等思鄉心切,若能得返故土,晚輩等感激不盡,愿效犬馬之勞!”
李小蔓和張文昌也連連點頭,眼中充滿了懇求。
贏宣看著下方激動難抑、目光灼灼望著自己的葉凡三人,神色平靜。
他既然決定完成護送任務,獲取獎勵,便不打算在此界多作無謂停留,更無意扮演什么深不可測、語焉不詳的前輩高人。效率,才是他追求的第一要務。
“爾等所知的那條‘古路’,便是函谷關。”
贏宣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那是地星連接這片北斗星域的一處古老關隘,亦是昔日星空古路的一段節點。修為達到一定境界,或持有特殊信物,或恰逢某些天象異變,方可借此往來。”
葉凡、李小蔓、張文昌聽得認真,但眼中隨即掠過一絲茫然與確認。函谷關?他們從未經過,更無信物,看來他們莫名其妙被九龍拉棺帶到北斗,確實與這條“正常”通道無關。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此刻抓住眼前這根救命稻草的決心!
“前輩明鑒!”
葉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深深一揖。
“晚輩三人流落此界,實屬意外。北斗星域雖廣袤,修煉之風盛行,然此地終非故土!此地強者為尊,動輒生死相搏,晚輩等實力低微,日夜皆感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思鄉之情,刻骨銘心!今日得遇前輩,如見親長,懇請前輩垂憐,施展無上神通,送晚輩等回歸地星!此恩此德,晚輩等沒齒難忘,愿傾盡所有報答!”
李小蔓和張文昌也連忙跟著懇求,聲音帶著顫抖和無比的期盼。
他們太想回去了!北斗再好,危機四伏,哪有地球的安穩與熟悉?
贏宣看著他們眼中那份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渴望,微微頷首,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可。”
如此干脆利落的應允,反而讓葉凡三人愣了一下,隨即是難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頭!他們本以為還要費盡口舌,甚至付出某些代價,沒想到這位“地星前輩”竟如此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