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走到帳前,扶起英布,目光掃過遠處那些雖然激動但難掩疲憊、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愈傷口的軍士身影,沉聲道。
“英布,你看他們?!?/p>
英布順著王翦的目光看去。
“他們,已在這片血色荒原上,連續血戰了一年有余?!?/p>
王翦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字字重若千鈞。
“每一天,都在生死邊緣徘徊;每一刻,都可能看著身邊的同袍倒下。他們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心神更是被煞氣折磨得千瘡百孔。如今,陛下神威,暫時壓制了煞氣,給了他們一線生機和恢復的可能。但身體和心靈的創傷,需要時間來愈合?!?/p>
他頓了頓,看著英布眼中仍未熄滅的戰火,繼續道。
“戰死的兄弟,他們的家人需要撫恤、安置?;钕聛淼?,尤其是那些年輕的戰士,很多人尚未成家,尚無后代。
他們為大秦流了血,拼了命,朝廷……朝廷不能只把他們當作消耗品?!?/p>
王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若非陛下帶來了那些天星派修士,以橫掃之勢接管了荒原防線,老夫便是戰死在那長城之上,也絕不會下令后退半步!因為那時,退一步,可能就是大秦的災難!
但現在,防線暫時無憂,那些修士受陛下直接轄制,戰力強橫。我們這些……這些拼了一年多命的戰士,也該喘口氣,也該……為自己,為家族,考慮一下了?!?/p>
他拍了拍英布的肩膀,語重心長。
“軍士們大多是普通人,所求不過安穩富貴,金銀賞賜。朝廷現在不缺錢糧。
他們用命換來的功勞和賞賜,不能委屈了他們。
一年多戰斗,千萬大軍,如今剩下九百余萬。上百萬年輕的兒郎,永遠留在了那片荒原上。陛下曾言,那異界的怪物,數量是以‘萬億’計!
眼前這些,不過九牛一毛。我們這批戰士,作為大秦如今最強的主力,未來必定還要回到荒原,去面對更殘酷的戰斗。下一次……未必還有活著回來的機會?!?/p>
王翦的目光變得深遠。
“現在,是他們回去看看父母,娶妻生子,為大秦、也為自己留下血脈和后代的……唯一機會了。
這是老夫作為內閣首輔,必須要為他們爭取和安排的。此事,老夫未與他人言明,但望你能理解?!?/p>
英布聽著王翦這番推心置腹、全然不同于往常鐵血風格的話語,臉上的激動和戰意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明悟和復雜。
他看著遠處那些雖然嘯聲震天,但眉宇間依舊殘留著深深疲憊和一絲劫后余生恍惚的年輕面孔,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了。
他明白了。大帥考慮的,不僅僅是眼前的戰斗,更是這支軍隊的未來,是這些士兵作為“人”的余生和歸宿。
這份考量,或許比單純的勇猛沖殺,更需要智慧和擔當。
“末將……明白了。”
英布深吸一口氣,再次抱拳,聲音低沉了許多。
“是末將思慮不周,只知求戰?!?/p>
王翦點點頭,不再多言。
很快,命令傳達下去。九百余萬身染煞氣但已看到希望的軍士,按照各自的籍貫和所屬地域,開始分批、分散,離開臨時休整的營地,朝著大秦各郡縣的方向奔去。
他們歸心似箭,行軍速度依舊不慢,雖然身上煞氣未消,眼中血絲仍在,但那股回家見到親人、領取豐厚賞賜的期盼,多少沖淡了一些殺伐之氣。
想到家中父母妻兒的期盼,想到朝廷許諾的、將在各縣“少府”所屬農莊領取的豐厚獎勵——不僅僅是金銀銅錢,據說還有各種堅固好用的鐵制農具,不少軍士臉上甚至露出了久違的、屬于普通人的質樸笑容。
而在大秦各地,尤其是各郡治所和重要縣城,隸屬于少府的巨大冶煉工坊內,早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一座座高大的煉鐵爐如同巨獸般排列整齊,爐火晝夜不息,將源源不斷運來的礦石、廢舊鐵器熔化成熾熱的鐵水。鐵水被導入巨大的模具之中,冷卻后,便形成了一把把嶄新的鋤頭、鐵鍬、鐮刀、犁鏵……
一個身穿錦袍、氣質略顯油滑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正背著手,在工坊內巡視,時不時大聲催促著。
“快!快!手腳都麻利點!陛下親自定下的賞賜,耽誤了時辰,小心你們的腦袋!各縣報上來的軍士名單和賞賜份額都在路上了,必須在他們到家前把東西備齊!人手不夠?
那就再招!十倍不夠就二十倍!務必保證每一個有功將士,都能領到應得的賞賜!”
此人正是負責此事的內閣官員之一——劉邦。
他或許在戰場謀略上不及那些名將,但在協調后勤、組織生產、安撫人心方面,卻有著獨到的能力和手腕。此刻,他盯著那如同流水線般產出的農具,臉上雖然帶著慣有的笑容,眼神卻異常認真。
他知道,這些看似普通的鐵器,對于剛剛經歷血戰、渴望回歸平靜生活的軍士和他們的家庭而言,意味著什么。
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朝廷的信用,更是凝聚人心、穩固大秦根基的重要一環。
他望向工坊外,似乎能穿透墻壁,看到那些正從四面八方、懷揣著復雜心情歸家的軍士身影,低聲自語。
“回家了……就好。有了這些東西,好歹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下次……唉?!?/p>
他搖了搖頭,甩開腦海中那關于“萬億怪物”的恐怖陰影,轉身繼續投入到緊張的督造工作中去了。大秦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在經歷了一輪極限運轉后,終于得以暫時放緩節奏,進行至關重要的休整、消化與回血。
而它的核心——那座巍峨的皇宮,以及皇宮深處那位深不可測的陛下,正在為下一輪可能更加激烈的碰撞,積蓄著力量。
一處被臨時征用、靠近礦源和河流的山谷之中,數十座高大的煉鐵爐如同巨獸匍匐,火光將谷地映照得一片通紅,熱浪滾滾。叮叮當當的打鐵聲、號子聲、搬運礦石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喧鬧而充滿粗獷的活力。
山谷上方的高地上,身穿錦袍的劉邦背著手,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俯瞰著下方忙碌卻依舊顯得“緩慢”的工坊,聽著屬下一遍遍匯報著令人焦頭爛額的數據和各地催要賞賜的急報,一股邪火直往腦門沖。
“廢物!一群廢物!”
劉邦猛地轉身,對著身后幾名戰戰兢兢的少府屬官厲聲呵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本官早就下令!所有參戰軍士,每人必須賞賜一套農具!鋤、犁、鐮、鍬……一樣都不能少!這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恩典!你們看看,這都過去多久了?連一半都沒完成?
等那些軍士到了家,發現朝廷許諾的東西沒影兒,你們讓本官拿什么臉去見陛下?拿什么去安撫那些剛剛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將士?!”
他越說越氣,指著下方。
“早年陛下剛登基時,要求每戶至少一件鐵制農具,那是真的沒辦法!鐵匠不夠,金鐵也缺!可現在呢?鐵匠?從各地抽調、招募的匠人超過十萬!金鐵?
荒原上那些怪物留下的破爛,還有這些年各地開采、冶煉的粗鐵精鐵,堆積得山一樣高!要人有人,要料有料,結果連一次賞賜都搞不定?朝廷養著你們少府,是吃干飯的嗎?!”
幾名屬官被罵得抬不起頭,冷汗涔涔。
一名主事硬著頭皮,小聲辯解道。
“大人息怒……實在是……實在是軍士數量太多,接近千萬之數啊!一套農具至少十幾件,這加起來就是數以億計的數目……工期又緊,工匠們已經是日夜趕工,爐子都沒熄過火,可這……”
“本官不聽這些!”
劉邦粗暴地打斷,眼神冷厲。
“本官只看結果!本官親自去過荒原前線!見過那些從所謂‘天門’里源源不斷涌出來的、殺之不盡的怪物!也見過我大秦的兒郎是如何用命去填,去拼,去抵擋!他們血戰了一年多!
陛下賜下的這些農具和金銀,分攤到每個人頭上,算多嗎?不多!可架不住人多!總量已經是掏空了大半個國庫和少府庫存!這已經是朝廷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低了,卻帶著更深的寒意和決絕。
“本官告訴你們,這筆賞賜,不僅僅是賞賜,更是陛下的信譽,朝廷的體面!若是連這都兌現不了,讓將士們寒了心,讓百姓看了笑話……陛下的名聲受損,朝中那些早就盯著本官、等著揪錯的小人,會放過這個機會?
到時候,別說你們,本官這個少府令,第一個就得掉腦袋!所以,都給本官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在各地軍士返鄉安置妥當前,把東西送到他們手上!否則,延誤者,懈怠者,通通問罪,嚴懲不貸!”
屬官們噤若寒蟬,連連稱是,慌忙下去更加嚴厲地催促督工。
劉邦獨自站在高地邊緣,望著下方通紅的爐火和螞蟻般忙碌的人群,臉上的陰沉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幾分焦躁和……一絲隱藏極深的無奈。
他何嘗不知道這任務的艱難?可正如他所說,這事關陛下聲望,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能在朝中立足,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陛下的某種默許和利用,以及他自身處理實務的能力。若是在這種關鍵事情上出了紕漏,他的下場絕不會好。
就在他心緒紛亂、壓力巨大之際——
“陛下駕到——!”
一聲拖長了調子、帶著無上威嚴的吆喝,如同驚雷般在山谷上空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的聲響!
山谷中所有人都是一愣,隨即下意識地停下手中活計,抬頭望去。
只見天邊,一朵巨大無比、散發著五彩霞光與祥和氣息的祥云,正緩緩飄來。祥云之上,隱約可見數道身影。為首的,正是身穿常服、卻難掩那統御八荒六合般帝皇氣度的贏宣!在他身側稍后,還跟隨著幾位氣質出眾、容顏絕麗的皇妃。
“陛……陛下?!”
劉邦心頭猛地一跳,慌忙整理衣冠,帶著山谷中所有官吏、工匠,齊刷刷地朝著祥云方向跪伏下去,頭深深埋低,不敢抬起。
“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回蕩在山谷之中。
祥云緩緩降落在高地之上。
贏宣攜幾位皇妃,緩步走下祥云。
他目光隨意地掃過下方跪伏一片的人群,以及那熱火朝天卻難掩混亂與緊迫的工坊景象,淡淡道。
“都平身吧。”
“謝陛下!”
眾人這才敢起身,但依舊垂手躬身,大氣不敢喘。
贏宣的目光落在額角冒汗、神情忐忑的劉邦身上,直接問道。
“劉邦,軍士返鄉在即,賞賜的農具,能否如期、足額發放到位?”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讓劉邦心臟又是一緊。
劉邦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聲音帶著請罪的沉重。
“回稟陛下,臣……臣有罪!臣督管不力,致使……致使農具打造進度嚴重滯后,恐……恐難以在軍士全部返鄉前,足額發放……”
他咬了咬牙,決定將情況說得更嚴重一些,以凸顯自己的“無能”和“請罪”的誠意。
“一套農具,包含鋤、犁、鐮、鍬、鎬等十余件,近千萬軍士,便是數以億計之數!工期緊迫,工匠雖日夜趕工,然少府工坊即便傾盡全力,至今……至今連所需總數的一成,都未能完成!臣……臣萬死!”
他這番話,半是真話,半是夸張。實際情況固然緊張,但一成未完成顯然是往重里說,意在表明此事難度極大,非人力所能及,為后續可能需要的“頂罪”鋪墊。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筆賞賜,對于血戰年余、傷亡百萬的千萬大軍而言,人均確實不算豐厚,甚至可以說有些“薄”了。但這已經是朝廷在保障前線持續作戰、維持國內基本運轉后,所能擠出來的極限!再想加碼,國庫和少府真的要被掏空,引發其他連鎖問題。
可正因為它“薄”,才更不能出岔子!連這點“薄賞”都發不到位,讓將士們怎么想?血白流了?命白拼了?朝廷言而無信?屆時軍心民心動蕩,陛下聲望必然受損!而陛下,是絕不能有錯的!這是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