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輪試煉由內務堂、煉器堂聯合舉辦,獎勵豐厚,關卡繁多。
本意是修理萬象宗總山門的種種設施,同時借此來考察外來修士的煉器造詣,擇優錄取。算是一箭雙雕之舉了。
簫居下連承道玉頁這樣書頁都能大量制作,且品質越做越好,其煉器造詣可稱雄渾。
這些旗幡能被招搖峰峰主插在山峰各處,主打的是量大管飽,品階不高。簫居下來修復它們,簡直是手拿把掐。
兩個時辰之后,試煉結束。
簫居下的成績處于第二階梯之中,他刻意保留了實力,沒有顯山露水。
主持試煉的修士宣布前一百的名單,這些人可繼續參加下一關卡的試煉。
簫居下自然名列其中。他面色平靜,心中卻有疑慮:“奇怪,寧拙怎么沒有來?”
“難道我之前的推算是錯誤的?”
趙寒聲正式閱覽《圣人大盜經》。
開篇是秦德的一番自序——
余少時讀圣賢書,慕先賢之道。七歲誦《孝經》,十歲解《論語》,十五通五經,二十遍覽諸子。每讀至“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未嘗不掩卷長嘆,心向往之。
然年歲漸長,閱歷漸深,乃覺世間之事,多有可疑。
圣人教人“克己復禮”,而歷代帝王以禮制束縛萬民;圣人教人“舍生取義”,而廟堂袞袞諸公以義理謀取私利;圣人教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儒門弟子以道統之名,排斥異己。
余困惑二十載,寢食難安。一日夜讀《莊子》,至“圣人不死,大盜不止”一句,如遭雷擊,豁然開朗。
乃悟:圣人與大盜,實為一體兩面。
遂閉關三載,遍考經史,參悟玄機,著成此經。名曰《圣人大盜經》——非謗圣也,乃明圣也;非勸盜也,乃證道也。
趙寒聲不由冷笑:“此所謂‘可疑’者,非圣人之可疑,乃讀圣人之書者之可疑也。秦德以帝王之行疑圣人之教,以袞袞諸公之私疑先賢之義,是以跡掩心,以末蔽本,何其謬也!”
“且此子好大口氣,居然自詡能‘明圣’、‘證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歪理邪說!”
《圣人大盜經》全篇共有兩卷。
第一大卷名為圣盜同源,第二大卷則是盜亦有道。
“卷名倒是可圈可點。”趙寒聲神識一掃,看了模糊大概后,便仔細深究。
第一卷第一節:圣人盜天地
秦德先引《禮記·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這在秦德看來卻是:“天下為公”四字,看似光明正大,實則暗藏玄機。何謂“公”?眾人共有也。然天下之物,本無歸屬。圣人以“公”之名,行“定”之實——定規矩、定秩序、定名分。此“定”者,非盜而何?
天地生萬物,本無主名。圣人出,乃以禮法盜取天地之權,劃分人倫之序。禮者,天地之序也,亦天地之賊也。
秦德又引《周易·系辭》:“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寶曰位。”
秦德對此的理解是:“位”者,權位也。圣人以“德”盜“位”,以“位”盜“權”,以“權”盜“天下”。然圣人盜之,名之曰“受命于天”;凡人盜之,則名之曰“犯上作亂”。
同一盜也,圣人與凡夫,何以異哉?
趙寒聲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運用心學道理,在心底駁斥。
“心學有言:‘禮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禮樂制度,原自人心天理流出,豈是‘盜’耶?
“譬如農夫耕田,播種施肥,使土地生養萬物。此非盜土地之力,乃順土地之性。圣人制禮,亦復如是——順人心之天理,使萬民各得其所。秦德以‘盜’解之,是以賊心度圣腹也。”
“心學明‘位’之理:位者,天命之責,良知之任。圣人居位,非盜取也,乃承天命而行天道。譬如家長治家,非盜家人之力,乃盡家長之責。秦德以盜心度之,只見權位之利,不見責任之重。”
“秦德斷章取義,以‘盜’解之,著實卑劣!”
趙寒聲繼續深究。
他將心神完全投入,沉浸其中,臉色不斷變化。
時而憤怒,時而皺眉,時而喝斥“荒唐”,時而面露肅容,苦心思索破綻。
看完之后,趙寒聲掩卷長嘆。
他心底不得不承認,這門《圣人大盜經》的邪說,是有其內在道理的。
秦德的論證,引經據典,條理分明。從《禮記》《周易》到《孟子》《荀子》,每一處引文都恰到好處,每一段推論都邏輯嚴密。
“秦德雖做到了邏輯自洽,卻從一開始的理解,就處處謬誤。”
“這門《圣人大盜經》只有兩卷,草創氣息濃郁,破綻連連,我要辯倒他,不成問題。”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趙寒聲運用心學,深度鉆研,苦思冥想,已經在心底辯倒了《圣人大盜經》,由此信心大生。
他吃下一顆丹藥,任憑藥力緩慢恢復自身狀態,撫須微笑:“辯倒秦德,端木章應約退位讓賢,我必能統領萬象宗的所有儒修。”
“青兒有此基業相助,再殺回華章國內,必然能有更高聲勢。也不枉我帶他游歷天下這一遭了。”
顧青的學問、名望陷入了瓶頸,因此游歷天下。
寧拙也是游歷天下,兩人的情形頗為相似。
趙寒聲忽然心頭微動,書就飛信,喚來顧青。
“青兒,好好看看這本《圣人大盜經》。”趙寒聲故意考較顧青。
顧青自從在儒修三試中,敗給了寧拙,一直在反省自身。
他是名揚全國的天才,大族出身,又得趙寒聲這樣的大儒悉心栽培,不僅是實力,還有心性都十分優秀。
雖然起先頹喪、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很快,他就重整旗鼓,振作起來。
最近聽聞寧拙橫掃諸多陣法小試,他一面感嘆寧拙竟還有這份實力,一面爭勝之心再次被激起,斗志提振,每日苦修不斷。
顧青在心中,已經將寧拙當做主要對手,認真對待。他時常收集寧拙的最新情報,用這樣的對手來磨礪自身。
這次忽然被老師喚來,要看什么《圣人大盜經》,顧青起先是疑惑的。
但趙寒聲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讓他去看。
顧青深知趙寒聲不會害他,便神識探入,細心閱覽。
起初,他面帶好奇之色。
但很快,他的眉頭就皺起來。
顧青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開始發白。
不久后,他握著功法玉簡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臉色越發的白,額頭也滲出了細密冷汗。
最后,他讀完《圣人大盜經》,渾身冰寒,如墜冰窟。
“老師……”顧青抬起頭,聲音發顫,“這、這……”
他的思想在劇烈動搖。
那些他從小信奉的道理,那些他日夜苦讀的經典,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學問,已是被秦德的著作狠狠沖擊,劇烈搖晃起來。
趙寒聲猛地喝問:“顧青!”
顧青渾身一震。
趙寒聲忽問:“你心中可有良知?”
顧青愣住。
趙寒聲再問:“你見父可知孝?”
顧青下意識點頭。
“你見兄可知悌?”
顧青又點頭。
“你見孺子入井可知惻隱?”
顧青再點頭。
趙寒聲沉聲道:“這便是良知!良知在你心中,誰也奪不走!秦德說得天花亂墜,可能奪你心中之孝?可能奪你心中之悌?可能奪你心中之惻隱?”
顧青呆住,旋即領悟到其中關竅,心神為之一定。
他連忙施展儒禮,聲音沙啞,背后汗濕:“還請老師解惑。”
趙寒聲撫須,徐徐出聲。
顧青仔細聆聽,心志不再動搖。
等到趙寒聲一番解惑之后,顧青如獲重生,不禁跪倒在地,“多謝恩師點撥!”
他頓感心學造詣飆升。
趙寒聲扶起他,語重心長:“學問之道,貴在明心。心不明,讀書愈多,迷失愈深。秦德便是前車之鑒。”
顧青重重點頭,仰望趙寒聲,眼中滿是敬佩。
趙寒聲叮囑道:“你好生領悟今日的道理,待到明日,和為師一起去云牢,當著秦德的面,辯倒他的《圣人大盜經》。”
“做到這一步,就能讓萬象宗的儒修們為我們師生所用了。”
顧青不明所以。
趙寒聲便做簡略介紹。
顧青聞言歡喜,直接恭喜道:“老師您出馬,必定馬到功成。秦德邪說,在老師您面前,皆是粗陋見解也!”
趙寒聲撫須:“你好生旁觀,這番經歷對你而言,也是一場機緣。”
辯經,的確是機緣。
因為修行本身就是因循天地間的道理,正確運用天地間的資源,達到自強不息的目的。
火行修士修行就是遵循天地間和火有關的道理,運用和火相近的資源,不斷變強。
魔道修士修行就是遵循優勝劣汰的生存道理,多將其他修士當做資源,使得自身壯大。
到了儒修身上,就是遵守儒家的規矩,運用文宮、文心、文氣這些儒修的資源,越變越強。
縱觀修真歷史,有無數次辯經。
有的是道家、佛教之間辯經,有的則是道家、魔門,有的是魔門、佛家、道家。儒家發展的時間遠沒有其他三家這么悠久,但也有許多場重點的辯經,印刻在歷史的場合之中。
道理是越辨越明的。
辯經往小了說,是口舌之爭。往大了說,則是道途之間的較量。
辯經的結果有時候會很巨大。歷史上就有過,對方強者被說動,自身道途劇烈遷徙,被辯倒后,認為對面的才是對的,因此直接改弦易轍,由道轉佛等等。
趙寒聲為顧青著想,因此先將《圣人大盜經》給顧青看。在顧青迷茫、動搖的時候,他再來當頭棒喝、循循善誘,讓顧青再次堅定儒家道途,讓顧青在短時間內,受到挫折,然后爬起來,獲得極大的成長。
趙寒聲對自己辯倒秦德,有十足信心,因此讓顧青旁觀,期待自己的得意門生能再次獲得提升。
青石洞府。
寧拙已正式開始修復胎息靈舸。
寧拙盤膝而坐。
在他面前,七只玉盒依次排開,在青燈下泛著各異的光華。
“有通商堂就是方便。這些寶材若是我個人來收集,只怕要數年光陰。但在這里,只要錢財足夠,就能立即買得到。”
當然,寧拙也清楚,這是得益于萬象宗乃是超級大派,規模、實力都是飛云國公認的第一。
有這樣龐大的組織,才能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收集到各類寶材。
“因為組織龐大,人數眾多,所以能采集各類修行的資源。”
“修行資源輕易能獲取,就能節省精力、時間,讓修士修行更快,變得更強。”
“強大的修士更有能力,收集到更多更好的修行資源。”
“如此正向循環之下,萬象宗便會越發興旺發達!”
寧拙來到萬象宗總山門,已經有小幾個月了,越發覺得加入其中,是一個正確決定。
“當然,萬象宗即便規模如此龐大,也仍舊有許多資源、法門,不能輕易獲得。需要個人的機緣。”
寧拙想要養靈之法,萬象宗就沒有。至少他目前來看,是沒有的。
萬象宗是名門正派,想要搞到海量魂魄,或者魂道資源,還是比陰潮黑濕沼地的白紙仙城差上一籌。
所以,寧拙的修行規劃,是加入萬象宗,滿足基本上的資源需求,然后重點參與白紙仙城,從中獲取海量魂魄。這個修行資源,寧拙需求巨大且強烈。所以,白紙仙城才是他的修行福地。
寧拙取出胎息靈舸,輕輕托于掌心。
他以手撫過靈舸表面,同時神識探查整個船身,深入淺出、循環往復。
名師級煉器境界,以及他從青武郎君那里獲得的煉器道理加身,讓他分析材料、器物,都產生了體感。
胎息靈舸上的每一道裂痕的深淺、每一處陣紋的磨損程度、每一寸材質的疲勞狀況,都逐漸被寧拙收集起來,暗記在心。
其中裂痕最深的地方,一共有三處。
一處近船首,長約三寸,深及核心。
一處近船尾,雖短卻寬,周邊陣紋多處斷裂。
一處居中,看似不顯,實則內里空洞。
其余細小裂痕,就不計其數。
寧拙心中早有定計,此刻直接打開第一只玉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