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皇陵地界,除了周邊樹林里傳來的風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時間好像凝滯住,只有看頭頂的星星能夠得知此時已是子夜過后。
土堆之后的周昀也像是凝滯了。他像是與這土地連成了一體。
月棠在后方盯了他許久,他紋絲也未動。
這讓月棠有些疑惑。
憑他身上與皇宮有關的諸多疑點,他若不是宮里出去的侍衛,就一定是皇宮中人。
再聯系到他對穆家這兩日放出的風聲如此關注,他跟大皇子月淵有關,也八九不離十了。
月棠對月淵十分熟悉,哪怕他可以換一張臉,他的言行舉止,月棠也能夠辨認出來。
況且月淵從前想騙月棠幾乎都沒有成功過,他想偷偷潛到端王府,還能日日舞到她面前來,哪里可能不露馬腳。
所以月棠肯定,周昀絕對不是月淵。
但他很有可能是月淵的人。
他說他家鄉是蕪州,從蕪州到京城,快則半月,慢則一月。
自晏北在朝堂上提起她三年前被謀殺時起,到和褚瑛你死我活的那天夜里時止,已經有一兩個月。
京城的消息傳到蕪州,他們再從梧州趕到蕪城,時間上完全可以滿足。
月棠篤定自己的猜測,所以今夜務必要來這趟。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月淵讓周昀接近了自己,為什么月淵自己又不出現?
而周昀今夜跑到這里來的目的又是什么?
難道他會聯合月淵在此做什么舉動嗎?
前方在沉默。月棠也在沉默。
但很快這一幕沉默就被遠處一路疾馳而來的馬蹄聲打破。
幾乎是同時,月棠一行和前方的周昀都抬起了頭。
驛道那邊一共來了七八匹馬,到了皇陵牌坊前下來,都穿著官服。此時正在石室里值守的人快速迎了出來,沖著最前方的人施禮。
“是欽天監的人!”魏章仔細辨認了前方一番,肯定的說道,“他們前方舉著旗子,就是欽天監衙門的徽旗。”
各衙門里都有自己的徽旗,夜晚出行辦事,他們都會拿出這個,以便沿途各司辨明身份。
月棠瞇眼緊盯著走在最前方的那人,還未曾辨明他們的動向,這時前方的周昀動了。
他竟然匍匐前進,借著陰影的遮蔽,快速地潛向到來的欽天監一行!
“他想干什么?”
月棠和侍衛們同時繃緊了身軀。
“跟上去!”
下了令,大伙便一起隨著他朝前走了。
樹林的陰影一直到達距離牌坊十來丈遠的時候就消失了。
牌坊兩邊哨樓上掛起的燈火,把四面景物照的無可遁形。
眼看著那一路人陸續走了進去,只剩下一個太監斷后,他負著雙手環視著左右,似乎正在確定周圍是不是當真沒有異狀。
就在他收回目光,甩開袍子,準備抬腳跨門時,這時候周昀竟突然箭一般地沖上去,以迅雷不及及掩耳的速度,無比精準地掐住了那太監的脖子!
月棠吃驚的停住了步伐。
也僅僅是一個錯愕的工夫,周昀便挾持著太監竄入了小樹林!
“有刺客!”
哨樓上的禁軍看到了這一幕,立刻敲起了銅鑼,“去林子里了,快追!”
牌坊里頭早就防備著意外的兩隊禁衛,同時沖了出來,朝著樹林里追去。
月棠咬牙,看看左右之后說道:“魏章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剩下的人在這里攔住他們!”
說完她扭轉身,直接奔入了樹林!
剛剛靠近了這一小段路,她已經看清楚了了太監的服飾。
那是紫宸殿的人。
即使不是掌事太監劉榮那樣的級別,也不會差他太多。
而不管是什么級別的太監,他是紫宸殿的人。是皇帝的人。
而且今天夜里明顯是出來辦差。
周昀如今是她端王府的侍衛!
他竟敢劫持紫宸殿出來辦事的太監,他是不要命了!
一旦露了馬腳,端王府也要跟著受牽連!
月棠帶著魏章,如離弦的箭一般,追隨著周晌的方向而去。
林子是防風林。
此地風沙大,自早年開國皇帝選中了此處為陵寢之后,周邊的林木都被保留下來。
守陵官世居在此,又加種了不少樹木。
周昀挾著太監亡命奔了一段,估算著已經跑出了兩三里路,而視野已經暗到伸手不見五指,他才終于把人放下來,一腳踩在太監胸腹上:“想死還是想活?!”
太監渾身上下都在抖瑟,但直至此時還不忘色厲內荏指著他怒罵:“大膽狂徒!你竟敢劫灑家,灑家可是皇上的人,你這是圖謀不軌,是大逆不道!”
周昀蹲下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若是不想活,現下我把你弄死在這里,誰能知道兇手是誰?!”
太監打了個顫抖,屁股蹭著泥土,往后退了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灑家身上并無值錢之物,你對我有何企圖?!”
周昀抓著他的衣襟又把他撤回來,即使光線幽暗,他的雙眼里竟然也迸射出異樣的銳光。
“我問你,大皇子來找皇上的時候,是哪一日?!”
太監在他的手下明顯一僵。“大皇子?他不是死了嗎?……”
周昀一掌揮到他臉上:“少跟我裝糊涂!他要是真不在了,你們這群兇手,如此大張旗鼓的在這里布下埋伏,又是作甚?!”
巴掌的聲音在呼呼的風聲里顯得格外尖銳。
太監牙齒噠噠作響。
“我不知道,我沒見過大殿下……”
周昀目光下滑,看著他身上并不清晰的太監服飾:“你是紫宸殿的侍筆太監,我認得你,你是劉榮的徒弟之一。
“除了劉榮之外,就數你們這樣的人在皇帝身邊待的時間多,宮里去過什么人,你會不知道?
“還不老實,我就要你的命!”
話音落地,只見寒光一閃,他手起刀落之下,太監一條腿已經中了刀子。
慘叫聲響起來。
月棠陡然停下來,側耳辨了辨風聲,立刻又加快了步伐。
太監幾乎已快痛暈過去。哪里還見先前的嘴硬?此時已只會跪地求饒:“壯士饒命!小的的確不曾見過大殿下入宮見皇上!
“宮里不少人都認得殿下,他如果回了宮,怎么會沒有風聲呢?
“可至今為止,沒有一個人提到過大殿下。
“況且,如果大殿下還活著,并且還入宮見過皇上,那么今天夜里,太傅大人又何必興師動眾的在此等候大殿下出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