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昕被提到公堂之上時,杜家父子已經跪在旁側,寫著字的紙張擺了一地。
審訊主要由晏北發起,郭胤實施,三法司的人在旁邊看著就行。
褚家大公子自幼便被人吹捧著,哪里受過如此磋磨?何況那日還在徐家讓月棠打傷了。
但他也堅決不松口,好歹也是練過武功的,只要身子骨撐得住,何必怕他們呢?
他相信父親肯定會想辦法來救他的。
但其實面對杜家父子的告狀,他始終一言不發,更是說不出來有力的反駁,其實也多少說明了問題。
三法司里頭就有褚家的人,本來他們收到了褚家的傳話,早就合計好了等到杜家父子口供之中露出破綻之時就適時運作一把,可他們哪里知道整套供詞早就讓月棠反復審過了,根本不可能有把柄讓他們抓。
再加上褚昕這邊也推翻不了杜家的說辭,他們也只能干瞪眼。擱在旁邊坐上這大半日,也挺難受的。
好在這當口,王府的侍衛突然進來了,伏在晏北的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后,他就站了起來。
“都餓了吧?先退堂,把人分開押入大牢。讓他好好想想,明日再審。”
眾人連忙起身,循聲照做。
晏北大步走出衙門,回頭看了一眼之后,停下來問郭胤:“監牢內外的人都打點好了嗎?”
郭胤拱手:“已經按照郡主的吩咐,從皇城司里調集了一批頂尖的精衛把守住了各個要點。”
晏北點頭,跟崔尋道:“立刻回去告知蔣紹,讓他再撥一批人暗中潛伏在監獄外頭。”
把人打發下去后他戴上笠帽,駕馬奔向宮中。
皇帝在紫宸殿里閱卷,只是目光卻望著窗外鋪天蓋地的細雨而不曾移動。
黃門侍郎把晏北引進來,一股風把簾櫳也給揚起來了。
皇帝起身,把宮人揮退下去:“晏哥哥。”
晏北行禮:“皇上還是以官職相稱臣下吧,一則有損皇上威嚴,二則言官們也容易找臣麻煩。”
皇帝笑著走到窗下榻邊來,伸手讓他坐:“這不是沒有人在嘛。再說了,我從小在穆家長大,對國舅一家也尊敬慣了。
“晏哥哥是父皇留給我的定海神針,我尊敬你,也是情理之中。”
晏北謝恩坐下,看著他自然自如地翻開杯子給彼此倒茶,動作神態優雅之中又不失隨和,便道:“皇上在穆家十年,對太傅大人一家感受如何?”
“我命中自帶煞劫,不得不離開京城,是舅父如同父親一般悉心教養于我,他們一家都是我的恩人。”我只盼他能長命百歲,能夠長久護佑于我,護佑朝堂。”
皇帝說到這里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后又看過來:“哥哥冒雨趕來宮中,是否堂姐的案子有進展了?”
晏北把抄錄好的一份筆錄呈給他:“杜家父子狀告褚瑛布局殺人,從口供上來看,邏輯嚴密,沒有漏洞。
“同時根據他們交代的證據,下晌已經派人前往事發地勘察,所在地形與他們供詞之中交代的埋伏地,永嘉郡主途經之地,還有兩方交手之地,以及事發后交戰陣型的變動方位,都很符合。
“此外,也提審了部分證人,如今已能夠證實杜家所列舉的與楚家見面的幾次時間里,褚瑛父子至少有一方具備與他們見面的條件。
“此外杜家還主動呈交一部分家產,據他說都是當年禇家給他的賞金。根據留下來的那部分追根溯源,確實都和褚家人有千絲萬縷關系。”
他說話這會兒工夫,皇帝已經把口錄翻開了,他神色凝重:“這么多指證褚家的證據,難道真是他們涉嫌殺害了堂姐?”
他啪地把冊子合上來:“堂姐只是個宗室女眷,甚至他們兩家還是親戚,禇家為什么要這么做?”
“郡主雖然只是女眷,但先帝許諾給端王府世代掌持皇城司的權力。端王世子已故,永嘉郡主繼承王府,褚瑛當初與王府聯姻的目的成空。
“那么想要重新掌控住皇城司,當然只有滅了端王府。”
皇帝神色微變:“滅掉端王府?你的意思是說,包括我端王叔?”
晏北嘆氣:“禇家一旦認罪,那么端王的死當然跟他們有關系。”
“可王叔與堂姐分別在不同的地方死于同一夜,這件事情憑禇家怎么能辦得到?”
“臣也納悶。”晏北把杯子放下來,看著皇帝:“但我們可以反推,如果端王不是死在褚家手上,那他們光殺一個永嘉郡主不是也沒有用嗎?”
皇帝沉默。
晏北拿出了折子:“如今杜明煥主動交代罪行,必須撤職,這是臣提議的人選,請皇上過目。”
皇帝詫異地看他一眼,接過來翻開,然后道:“這個竇允在皇城司任職多年,還是端王叔親手栽培的副使,倒是十分合適。
“只是你來晚了。”
他把折子放下,拿起先前持在手上的卷冊:“太傅剛才來過了,朕已經允了他。”
晏北凝眉,接了這冊子來看,然后道:“太傅大人果然思慮周全,杜家早上才投的案,這么會兒工夫就已經擬好了人選。”
皇帝歉然:“朕看這份履歷也還恰當,也就允了。”
“此事怎可怪皇上?”晏北道,“樞密院與皇城司有監管之權,先帝既然任命臣為樞密院使,臣總得擔起這個責任。
“太傅大人這個折子,怎么也不問問我呢?倒顯得我晏北怠惰似的。”
皇帝更加尷尬了:“靖陽王言之有理,那,好在這折子還沒來得及正式批復,朕這就給吏部下旨,讓他們即刻給竇允下令,接手皇城司使之職,即日上任。”
晏北站起來:“皇上英明。”
行完禮之后他道:“太傅大人那邊若有意見,回頭臣親自請他到王府來,當面向他解釋。”
皇帝送他到門下,目送他離去之后回到殿里,拿起穆昶遞上來的折子,沉沉吁出一氣。
“去轉交給太傅吧。”
……
穆昶剛好還在衙門里。
宮里的折子送回來時,他對著折子上劃去的朱批凝眉看了一會兒,隨后把它合上。提筆寫了幾行字后,夾在了折子中。
黝黑的夜色里,他把折子遞給了車下的人,而后就透過車窗凝視起了雨幕。
穆昶走后禇瑛還在禪房里待了許久,那枚銅牌像紅炭一樣,一直灼燙著他的手心。
但再紅的炭也有冷下來的時候。
踏上歸途時,他就已經打發人把老二老三傳到書房里等他了。
杜家親自下場告狀,晏北親自出手鎮壓,如果說褚家還有最后的一線生機,那就只能是把事情做到更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