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凝是很憤怒,但諸多幕僚此時擔憂的地方,卻是在陳從進在陳州囤積軍糧,這說明,幽州軍南下進攻襄州的時間,不遠了。
這時,有一人上前低聲勸道:“使君息怒,眼下陳從進剛平關中,軍心正盛,又加九錫,聲勢如日中天。
陳州囤糧,擺明了是要大舉南下,我山南東道兵甲,糧草,不如梁軍十之一二,真打起來,怕是擋不住啊。”
趙匡凝瞥了一眼此人,這個人名為高季昌,他本是李七郎的家奴出身,但頗有勇力。
這個李七郎,就是當年投資朱全忠的汴州豪商,后來又秘密潛伏幽州,替朱全忠收集情報。
當然,后來朱全忠敗亡,李七郎驚懼,便拋售了在幽州,汴州等地的家業,南奔淮南。
可在南逃之際,遇上了水匪,李七郎失蹤,然后高季昌便拉著一艘滿載錢帛的船只,轉而投向了趙匡凝。
因為,此時的趙匡凝剛剛兵敗,正需大量的錢帛,以重新編練軍士,這個高季昌的到來,那就像雪中送炭一般。
趙匡凝淡淡的說道:“那以你之見,又該如何阻止陳從進南下?”
“使君,不如遣使聯絡楊行密,淮南軍力甚眾,若能與他結盟,東西呼應…………”
話未說完,便見趙匡凝氣急,將桌案上的文書,全都掃落于地。
他此生,最恨者,并非陳從進,而是這個楊行密。
當初說好的,共同出兵,遏制陳從進,拖延幽州軍攻打河中的步伐,可結果呢,長安出了大亂子,李克用撤回關中。
李克用撤兵,雖然趙匡凝不高興,但至少李克用撤退是有理由的,關中是他的根基,長安大亂,李克用肯定是要回師去救的。
可這個楊行密,那就是純粹的把他趙匡凝當猴耍,說好一起出兵,東西聯絡,山南軍攻陳許,淮南軍攻魚臺大營。
這要是打輸了,那是技不如人,無話可說,可自已剛一出兵,楊行密轉頭就南下,去進攻鐘傳。
趙匡凝認為自已兵敗陳州,這里頭最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楊行密的出爾反爾。
“楊行密!不過廬州一叛卒,出身賊伍,此輩毫無半點信義,某若敗亡,此人亦的遠矣!”
高季昌腦子嗡嗡的,自已一提到楊行密,這趙使君怎么反應比陳從進要篡位,還更憤怒。
不過,趙匡凝脫口而出的話,也讓高季昌知道了,連趙匡凝自已都對阻攔陳從進,沒有信心。
既然如此,高季昌索性說道:“使君,既然不可敵幽州,而楊行密又不可靠,既然如此,不如主動上表歸順?”
“歸降?那是附逆!”趙匡凝直接就拒絕了。
而在其后,高季昌又是盡心盡力勸說,表示可以派人過去,和陳從進談一談,聽聽他的條件,若是合適,那就談,不合適再開戰也來的及。
趙匡凝聞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拳緊握,心中那是又怒,又恨,卻又有些慌。
良久之后,趙匡凝還是同意了高季昌的建議,雖然他也知道,這種談判,幾乎沒什么成功的希望,可他自已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會同意了高季昌的建議。
………………
陳從進加九錫的消息,南面諸鎮聞之,有憤怒者,也有無感者,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大變,就在眼前了。
而在洛陽城中,那股氣氛要更濃郁的多。
天子其實也在等,等南方諸鎮的反對,皇帝的想法很簡單,天下雖然亂了這么多年,可是諸鎮也習慣了大唐的存在。
現在陳從進要篡位,那么肯定有很多人反對,而反對的人一多,或許也能倒逼陳從進,不說陳從進真的放棄篡位的念頭,至少也能拖延事件發生的時間。
只可惜,天子是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各鎮反對的文書,連李克用,趙匡凝,楊行密這些人都沒上書,就像是沒收到消息一樣。
皇帝又著急了,于是,他再次召見幾個親信大臣商議。
這僅剩的三個臣子,在皇帝的眼中,是忠于大唐的獨苗。
但實際上,這三個人,是李籍故意留下來,其中一人甚至已經暗中投靠了李籍。
李籍擔心皇帝會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壞事,有些話放在心里不說,所以,故意玩了一手暗間的把戲。
說實在的,李籍覺得,自已在朝堂上,可以使用的手段,比在軍中要多的多,而且,更加的如魚得水。
在陳從進還未回返洛陽時,陳從進曾密令李籍,劉小乙,讓他們去多多寬慰一下天子。
這個舉措,有點效用,天子確實安心了一點,可當陳從進回到洛陽,然后屁股還沒坐熱,就急匆匆的逼迫天子給他加九錫的殊禮。
這種行徑,在皇帝的認知中,那就是他的死期,不遠了,即便陳從進已經讓李籍,劉小乙暗示天子,他將來不會干出弒君的事。
可奈何皇帝心里頭還是不信啊,北朝幾百年來,那些廢帝血淋淋的歷史,要說皇帝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這種事,即便陳從進信誓旦旦,皇帝也不敢信,就算指黃河立誓,那也是沒什么用。
皇帝召見的三人,分別是戶部侍郎判度支獨孤損,翰林學士柳璨,外郎知制誥崔遠。
皇帝一開口,就是提及,梁王恐怕要按耐不住,要行那謀逆之事。
獨孤損聞言,泣而掩面:“此輩惺惺作態,篡逆之舉,近在眼前矣!”
崔遠見天子驚懼,心中不忍,但還是勸慰道:“陛下,梁……陳…其托人傳話,言不欲大開殺戒。”
“陛下,此言不足信!昔日司馬仲達,也曾指洛水而誓,可又何曾信守承諾,陳賊殺心極重,此言豈能信之!”
天子臉色很難看,這時,他又轉頭看向柳璨,問道:“卿一言不發,可有良策在胸?”
柳璨聞言一愣,都到這個時候了,翻盤的機會早就微乎其微,再說了,他老早就暗中投靠了李籍,他平日里故意說李籍的壞話,那全是李籍授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