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仿佛浸透了陳嵩青此刻的心境。
烈酒入喉,帶來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冰冷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李加誠那條路走不通,恒聲集團何善恒那邊又冷冰冰地讓他走“正規流程”,根本沒有一點熱情。
這等于徹底堵死了他短期內獲得合法大額融資的最后希望。
這救命錢,一時之間居然沒地方可求。
佳寧集團負債一百多億港元,除了一部分無抵押貸款之外,實際上要么是用物業夸大價值抵押獲得貸款,要么就是用股票進行抵押。
其中,起碼一半左右是用股票抵押貸款的。
這就是為何陳嵩青一直以各種手段將佳寧集團的股票價格維持在高位的原因。
股價不僅是市值的象征,更是他龐大債務帝國最關鍵的抵押品和信用支柱。
一旦股價崩塌,就如同抽掉了這座債務金字塔最底層的基石,所有建立在虛高股價之上的抵押貸款都會面臨追加保證金或強制平倉的風險,那將是瞬間的、毀滅性的連鎖崩塌。
原本,正常情況下,佳寧集團直至1982年的十月份,也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香江地產危機真正爆發后,才真正藏不住他們的崩盤。
而這個世界,因為福布斯的那篇文章,讓香江地產危機爆發期整整提前了十個月有余。
這就導致了陳嵩青的佳寧帝國迅速開始崩潰。
如今,他想從其它銀行或財務公司身上弄錢,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將唯一的希望放在恒聲集團身上。
因為,到目前為止,香江的大銀行中,唯有恒聲集團旗下銀行沒有與佳寧集團有任何債務糾紛。
原本佳寧倒是欠了匯灃銀行30億港元,不過這筆債務已經被林浩然提前轉嫁到渣打銀行身上。
當時,渣打銀行還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所以,理論上,恒聲集團及其旗下銀行,與佳寧集團之間并無直接的債權債務關系。
這原本是陳嵩青認為的一個“優勢”,一張相對干凈的資產負債表,或許能讓恒聲集團在評估時少一些顧忌。
畢竟,他與其它銀行簽署的貸款協議,很多都是不對外公布的,正常情況下,大部分恒聲集團那邊應該不知道才對。
比如他欠裕民財務公司的那幾十億港元,便是不公開的。
而他也特意沒有讓公司財務對外公布,目的自然是讓人調查的時候,顯得佳寧集團的債務偏少。
但他顯然低估了恒聲集團,或者說林浩然的風險控制能力和冷漠程度。
作為穿越人士,林浩然早已經知道佳寧集團那光鮮外表下,到底隱藏著多么驚人的債務黑洞和財務騙局。
在他前世的記憶里,佳寧集團的崩塌是香江八十年代最大的商業丑聞之一,涉及金額之巨、手段之惡劣、牽連之廣,曾震動整個東南亞金融圈。
其崩塌過程雖在明年才徹底暴露,但危機的種子早已埋下,內部的腐爛在更早時候就已開始。
而何善恒那句“按正規流程”的回復,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是一道冰冷的逐客令。
在福布斯報告引發全行業恐慌、佳寧股價自由落體式下跌的背景下,所謂的“正規流程”意味著冗長的盡職調查、苛刻的抵押品評估、以及近乎為零的批準概率。
恒聲集團根本不愿意,也不需要去碰佳寧這個已經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高風險資產”。
“林浩然,你真以為你能置身事外,穩坐釣魚臺?”陳嵩青將酒瓶重重頓在桌上,眼神在酒精和絕望的刺激下,流露著瘋狂的光芒。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西裝和領帶,盡管手指仍在微微顫抖。
“備車!”他對著門外喊道,“去康樂大廈,去林浩然的辦公室!現在!”
他要親自去闖一闖龍潭虎穴。
現在的晚上的七點鐘,他有眼線在康樂大廈那邊,得知如今林浩然如今還沒有離開康樂大廈。
雖然大家都是香江商業大亨,可陳嵩青與林浩然卻是沒有多少交集。
此前,他多次想和林浩然在商業上進行合作,可林浩然都是拒絕。
說起來,兩人之間的交易,只有兩次。
一次是林浩然以億港元將國際大廈出售給陳嵩青的佳寧集團。
還有一次是陳嵩青親赴萬青大廈,提出以9.2億港元收購林浩然持有的40%愛美高股份,經討價還價,最終以11億港元成交。
兩次,都是佳寧集團主動請求交易的。
而這兩次,也都讓林浩然賺得盆滿缽滿。
一個想借機將股價不斷推高,一個則是趁機賺大錢,雙方的交易都看似令雙方都非常滿意。
至于其它在地產業上與佳寧集團的任何合作,林浩然根本不感興趣。
所以,直至如今,兩人的關系甚至都算不上普通朋友。
這點,陳嵩青是一直覺得非常不爽的一個問題。
他覺得,林浩然是看不起他!
不過,他就不信了。
李加誠可以躲,恒聲集團的何善恒可以敷衍,但他不信,如果他陳嵩青本人直接堵到林浩然辦公室門口,對方還能完全無視?
就算見不到林浩然,至少也要鬧出點動靜,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陳嵩青,佳寧集團的董事長,已經走投無路,準備拼死一搏了!
或許,這能逼得林浩然或者恒聲集團高層出于“影響”考慮,不得不出來應付他一下。
秘書戰戰兢兢地安排好車輛。
一路上,陳嵩青閉著眼睛,腦中飛速盤算著見到林浩然后該怎么說。
威脅?
哀求?
展示“優質”資產?
還是拋出一些他知道的、關于其他地產公司的“秘密”作為交換籌碼?
或者,直接攤牌,表明佳寧如果倒下,可能會引發的連鎖反應,讓香江地產陷入更嚴重的狀態?
康樂大廈在夜色中巍然聳立,置地集團的標志在樓頂閃爍著冷峻的光芒。
只是,令陳嵩青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車剛到大廈門前,就被康樂大廈的保安禮貌而堅決地攔下。
“陳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保安顯然認識這位近期風口浪尖上的地產大亨,但態度沒有絲毫松動。
“沒有預約!但我有急事必須立刻見林浩然先生!”陳嵩青推開車門,努力維持著最后一絲體面,但語氣中的焦躁和強硬顯而易見。
“非常抱歉,陳先生,沒有預約,我們不能放行,也無法為您聯系林生,如果您有業務需要,請按照正常流程向相關部門提交申請?!北0驳幕卮鸬嗡宦?,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佳寧集團的董事長陳嵩青!我有幾十億的生意要跟林先生談!耽誤了大事,你擔待得起嗎?”陳嵩青提高了音量,試圖施加壓力,引來周圍一些進出人士的側目。
保安面色不變,甚至微微上前一步,擋住了陳嵩青試圖硬闖的路線,同時,另外兩名保安也悄然靠近。
顯然,他們已經提前收到消息了,否則面對陳嵩青這種大人物,不會連匯報都沒匯報,便直接攔下來。
“陳先生,請您理解,這是公司的規定,如果您堅持要進入,我們可以為您聯系公關部或前臺,但高層領導確實無法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會見?!?/p>
陳嵩青的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感受到了那種毫不掩飾的、制度化的冷漠和拒絕。
對方根本不在乎他陳嵩青個人的名頭,更不在乎他所謂的“幾十億生意”。
很顯然,保安肯定是早早就收到了上面的吩咐了。
恥辱,對陳嵩青而言,這簡直就是恥辱。
想他陳嵩青在香江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香江地產巨頭之一!
即便是面對總督麥里浩那種人物,對方也是與他平起平坐地交談。
自他崛起以來,他在香江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連一家大廈的保安,都敢如此直截了當地將他拒之門外,連通報一聲的余地都不給!
這哪里是保安的阻攔,分明是林浩然早早下達了指令,嚴禁他陳嵩青踏入康樂大廈半步!
“好,很好!”陳嵩青連連點頭,怒極反笑,眼神中的最后一絲理智似乎在燃燒殆盡,“林浩然,恒聲集團,你們真是好樣的!
見死不救是吧?想把我們這些人都逼死是吧?”
他不再試圖闖入,而是猛地轉身,回到車上,對著司機低吼道:“回去!回公司!”
車窗外的康樂大廈在后視鏡中迅速縮小,那冷峻的光芒仿佛在嘲笑著他的狼狽和失敗。
陳嵩青靠在座椅上,胸膛劇烈起伏,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僥幸、所有的退路,似乎都在今晚這兩次閉門羹中被徹底斬斷。
李加誠躲著他。
林浩然和恒聲集團將他拒之門外。
銀行在催命。
地下錢莊的條件是吸血剝皮。
市場在拋棄他。
股東和債主在步步緊逼。
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不!
還有一條路!
一條更瘋狂、更危險,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攪動局面、逼出變數的路!
既然你們都想看著我死,既然這個市場已經容不下我陳嵩青,那我就把這個桌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