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浩然所想象的那般,李加誠的這份公開感謝信,迅速在香江引發了比股市暴跌本身更猛烈的輿論地震。
這股震動,從清晨的報攤開始,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至香江的每一個角落,鉆進所有人的耳朵里,攪動著本就惶惑不安的人心。
中環,皇后大道中,一家老牌茶餐廳。
“喂,老張,看了沒?李超人登報感謝林先生!”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中年股票經紀,把《星島日報》拍在油膩的餐桌上。
他對面被叫做老張的男人,正愁眉苦臉地盯著《香江證券日報》上面那些包括長江實業等地產公司大跌的股票數據,這里面,有不少藍籌股他都持有。
老張聞言猛地抬頭,搶過報紙:“不可能吧?李先生和林先生不是有過節嗎?前段時間和記黃埔才被林先生搶去,這可是死仇啊!”
他快速掃過聲明,眼睛越瞪越大,“雪中送炭,領袖擔當,我的天,寫得這么謙卑!李先生什么身份,用得著這樣?”
“你還不明白?這不僅僅是感謝!這是低頭認輸,是公開求救!你以為二十億是白借的?看看這里,‘條件公平合理’?誰信!肯定押上了全部身家!
連長江實業這種優質地產巨頭都要走這一步,如此看來,其它地產公司,豈不是更加危如累卵?”
老張拿著報紙的手都有些抖了。
他持有的那些地產股,原本還抱著一絲“龍頭不倒,總有反彈”的僥幸。
可現在,龍頭不僅倒了,還以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向對手求援。
這說明什么?
說明整個行業的資金黑洞,可能比福布斯報告里寫的、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可怕!
“難怪跌得這么狠。”老張喃喃道,臉色灰敗。
“連李加誠都撐不住,需要向林浩然低頭求救,那其他那些負債更高、項目更激進的公司,完了,全完了!我那些股票……”
他越想越心慌,哪里還顧得上吃早餐,抓起公文包就往外沖:“不行,我得趕緊去交易大廳,等開盤之后能拋多少拋多少!再晚就來不及了!”
中年經紀看著老張倉皇離去的背影,又想起自己持有的那些股票,也坐不住了。
他匆匆結了賬,快步走出茶餐廳。
街道上,往日行色匆匆的白領們,今天似乎都多了幾分遲疑和交頭接耳。
報攤前聚集的人比平時多了幾倍,幾乎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刊登了李加誠聲明的報紙,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震驚、憂慮和一種窺見頂級秘密般的興奮。
“真的假的?李超人向林生這般低頭?”
“白紙黑字登報,還能有假?你看這用詞,‘最崇高的敬意’、‘領袖擔當’,嘖,姿態放得真低,哪里還像是香江商界大佬?”
“看來地產這行真要變天了,連李生都扛不住……”
“還是恒聲集團有底氣,二十億港元說借就借!”
“很正常,畢竟如今恒聲集團可是香江銀行界乃至金融界的真正霸主,許多大企業的資金流水走的都是恒聲集團旗下幾家銀行,資金能不多嗎?”
“這下子,林生的香江商界霸主地位,徹底沒人可以撼動得了了!”
類似的議論,在巴士站、在寫字樓大堂、在街角的便利店門口,隨處可聞。
李加誠聲明帶來的沖擊,迅速從財經版面下沉到了市井街巷,成為1981年最后一天香江最熱門的話題。
它像一劑強烈的催化劑,不僅加劇了普通市民對地產和股市的恐慌,更將一種“舊秩序崩塌、新強人崛起”的認知,強行植入公眾的意識中。
尖沙咀,某間私人俱樂部內。
幾位地產圈內舉足輕重的人物罕見地在非正式場合聚在一起,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桌面上,同樣攤開著幾份報紙。
“李生這一步走得真是……”一位以穩健著稱的大佬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何止是走了一步,簡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也把我們所有人都照得無所遁形。”
另一位脾氣更直些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氣:“他這一‘感謝’,全香江都會覺得我們個個都像他一樣,離破產只差一步!這比福布斯十篇報告殺傷力還大,和火上燒油有什么區別?”
“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坐在主位的老者緩緩開口,他是幾位中資歷最深的,“加誠兄的性格我了解,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絕不可能如此屈尊。
這說明,他面臨的資金壓力,遠超外界預估,也遠超我們之前的判斷。
連長江實業都如此,諸位不妨捫心自問,自家公司的現金流,還能撐多久?接下來的債務和地價,如何應付?”
一席話,讓在場眾人都沉默了。
原先或許還有一絲同仇敵愾或兔死狐悲的情緒,此刻都化為了對自身處境的深切寒意。
李加誠的遭遇,像一面殘酷的鏡子,映照出他們自己可能即將面臨的命運。
“那,林浩然那邊?”有人遲疑著開口。
老者目光深邃:“他肯在這個時候,用這樣的條件借錢給長實,說明兩點:第一,恒聲集團有我們難以想象的巨額流動性;
第二,他絕不是慈善家,這二十億,是救生索,也可能是套在長江脖子上的繩索。
別忘了,對方如今也是長江實業的股東,而且股份還不少,本身他讓恒聲集團借錢給長實也算是合情合理了,可讓加誠兄公開發表這種對加誠兄具有侮辱性質的感謝信,就不合理了!
我們更要警惕的是,他接下來,會不會把目光投向其他人?”
俱樂部內鴉雀無聲。
一種被強大獵食者暗中審視的寒意,悄然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在福布斯報告引發全城恐慌、地產信貸近乎凍結、無數中小開發商和炒家瀕臨絕境的背景下,長江實業這家香江最具代表性的華資地產巨頭之一,竟然能從林浩然手中拿到高達二十億港元的救命錢!
這不僅僅是一筆巨款,更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第一,林浩然及其掌控的恒聲集團,手中擁有充沛的、足以撬動局勢的現金流。
在市場最恐慌、最缺錢的時候,他們是極少數有能力、也愿意放出大額資金的“金主”。
第二,連李加誠這樣曾經與林浩然激烈對抗的梟雄,都不得不低頭接受苛刻條件以求生存。
這意味著其他陷入困境的地產商,若想獲得資金援助,恐怕需要付出比李加誠更慘痛的代價,或者,根本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第三,將林浩然塑造成“穩定市場、共度時艱的領袖”,不僅是李加誠的恭維,更可能是將林浩然從“地產暴跌的受害者”,扭轉成為“危機中的定海神針和潛在救世主”。
這無疑是對福布斯報道邏輯的釜底抽薪!
福布斯的核心論點,是林浩然財富與地產深度綁定,地產崩盤則其財富必然嚴重縮水,進而證明其“東方富豪榜”數據失真、權威性崩塌。
可如果林浩然非但沒有因地產危機而傷筋動骨,反而手握巨資,成為危機中少數有能力“抄底”或“施救”的強勢方,那么福布斯的整個推論基礎就動搖了。
當然,福布斯遠在紐約,暫時還看不到這份聲明,或者即便看到,也會選擇性地忽略或曲解。
但香江本地的聰明人,尤其是那些在商場沉浮多年的老狐貍們,卻不可能忽略這個重磅消息。
此刻的香江中環、金鐘、灣仔、尖沙咀的各大寫字樓里,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份《星島日報》,心中翻江倒海。
這場地產危機注定會持續長達一兩年的時間!
雖然如今的地產危機才剛剛爆發,但地產公司老板們必定已經在考慮公司的未來了。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割肉拋售、或者苦苦支撐等待轉機的地產商們,看到李加誠的境遇和選擇,心中的僥幸可能會進一步破滅。
他們要么開始認真考慮以更慘烈的條件向林浩然陣營求援,要么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打拼的基業在資金鏈斷裂中枯萎。
而恒聲集團這家香江金融巨頭,也能夠趁此以極其低的代價,獲取大量優質抵押資產和穩定的貸款利息收入。
……
李加誠的這封公開道謝信,徹底打亂了香江許多地產大佬的計劃。
大佬們表面上或許還在努力維持鎮定,但李加誠那封謙卑的公開信,已經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沖擊波正在水底迅速擴散,動搖著每一根看似堅固的支柱。
恐慌在散戶中蔓延,而在金字塔尖,一種更深刻、更基于生存考量的警惕與算計,正在瘋狂滋生。
所有人都意識到,游戲規則可能已經變了。
而那個手握最多籌碼、冷眼旁觀的年輕人,儼然已成為這場殘酷游戲中,最令人敬畏也最令人恐懼的變量。
對于外界的看法,林浩然或許猜到,卻并不在意。
此刻,他正坐在康樂大廈的辦公室里打著電話,身后,劉曉麗正為他捏著肩膀。
電話是崔子龍打來的,而此刻,崔子龍并不在香江,而是在新嘉坡。
畢竟,明天就是東方傳媒集團準備好的“新嘉坡富豪榜”發布日期。
作為東方傳媒集團董事長兼發布會主講人,崔子龍提前一天抵達新嘉坡進行最后籌備。
此刻,他正下榻在萊佛士酒店的套房里,聲音透過越洋電話線傳來,帶著一絲興奮和凝重。
“老板,明天發布會現場的媒體名單又擴充了,除了新嘉坡本地,東南亞其他地區,甚至十幾家歐美主流財經媒體的亞太分社也確認會到場,熱度已經炒起來了。
此外,榜上的所有富豪,都已經確定會出席此次富豪榜發布會,包括郭河年先生,新嘉坡電視臺以及新山電視臺都已經確定會現場進行直播。”崔子龍的聲音傳到林浩然的耳朵里。
“做得好。”林浩然贊許道,“郭叔叔肯親自到場支持,意義非凡,現場直播的覆蓋面越廣越好。
記住,明天的發布會,不僅僅是發布一份榜單,更是向全亞洲乃至世界展示‘東方富豪榜’品牌專業形象和前瞻視野的舞臺。”
“好的老板,我一定會把這場發布會辦得漂漂亮亮,此次我還特地從菲律賓訓練基地調派了五百名環宇安全顧問公司的精英過來,再加上新嘉坡警察局也配合我們,有香江那邊的經驗,不會出任何差錯的!”崔子龍回應道。
“對了,福布斯那邊有什么動靜了嗎?”林浩然繼續問道。
“暫時沒有,一旦有最新消息,我會立馬聯系老板您!”崔子龍說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忙吧!”
掛了電話之后,林浩然沉思起來。
對于這份“新嘉坡富豪榜”,他倒是不擔心會出什么岔子。
他在想的是,福布斯那邊是不是還有下一招。
畢竟,只是讓香江地產業陷入危機當中,肯定不是福布斯的真正目的。
他們的目的,由始至終都是林浩然,又或者說是林浩然背后的東方傳媒集團。
這點,林浩然是知道的。
福布斯之所以選擇以“香江地產危機”為切入點發動攻擊,根本原因在于林浩然的財富帝國和其“東方富豪榜”的權威性,是福布斯眼中最直接的挑戰和威脅。
一篇引發市場恐慌的報告只是序曲,真正的殺招必然緊隨其后,旨在徹底否定林浩然個人及其榜單的公信力,從而捍衛福布斯在全球財富排名領域的絕對話語權。
所以,對于福布斯那邊,不得不防。
能用一篇文章便把香江地產界搞得雞犬不寧,確實有點真本事。
長江實業,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李加誠放下手中的移動電話,右手不禁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一大早,他就陸續接到了許多香江地產界大佬的電話。
這些人,有想知道他是如何從恒聲集團那邊獲得20億港元借款的,可更多的是在指桑罵魁,埋怨他發表的聲明“動搖軍心”、“把大家都架在火上烤”。
電話里雖然還維持著表面的客氣,但話里話外的怨氣和恐慌,李加誠聽得一清二楚。
他理解這些同行們的恐懼和憤怒。
自己的那封公開信,確實像撕開了最后一塊遮羞布,讓所有人都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現實,如果連長江實業都需要如此屈辱地求援,那么其他人的處境只會更糟。
但他沒有選擇。
生存面前,面子一文不值。
林浩然給了他一條生路,盡管這條路上鋪滿了荊棘和屈辱,但總比墜入萬丈深淵強。
“李生,佳寧集團的陳嵩青先生想約您下午茶,說有些關于市場前景的想法想和您交流。”秘書走進來輕聲匯報。
李加誠聞言,心中冷笑更甚。
佳寧集團?
那個靠股市炒作和激進收購迅速膨脹、負債率高企的“明星”公司?
陳嵩青此刻找他,恐怕不是交流什么市場前景,而是嗅到了更濃烈的死亡氣息,想看看能否從他這里找到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至少探聽點“求生”的門路。
對于陳嵩青,雖然大家同是香江地產大亨,可李加誠卻早早便看得出,陳嵩青走的是歪門邪道,遲早會出事!
因此,雖然同為香江地產巨頭,可至今長實與佳寧都未曾合作過。
“回復陳先生,感謝他的邀請,但我這幾天需要集中精力處理公司內部事務,暫時不便外出,替我表達歉意,并轉達我的問候。”李加誠直接說道。
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有心思和余力去應付這些同樣瀕臨絕境的同行?
更何況,佳寧集團的窟窿有多大,他可是多少有些猜測。
那可能是個無底洞,誰沾上誰倒霉,他一點都不愿意和陳嵩青沾上任何關系。
“好的李生!”秘書恭敬地退出辦公室。
而另一邊,佳寧大廈,董事長辦公室。
陳嵩青得到長實那邊的回復,憤怒得直想把手中的移動電話砸了。
不過,最終他還是忍了。
如果說,長江實業都陷入債務危機,那么佳寧集團的處境,只能用“絕境”來形容。
陳嵩青煩躁地松開領帶,在寬敞得近乎空曠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窗外是繁華的灣仔景象,但他眼中看到的只有不斷逼近的懸崖。
佳寧集團,這家在過去幾年里靠著狂熱的股市炒作、激進的土地收購和令人眼花繚亂的資產騰挪迅速崛起的“地產新貴”,如今正面臨著大廈將傾的危機。
它的股價在過去兩天里暴跌超過40%,市值蒸發近三十億港元。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佳寧集團高企的負債。
為了維持其擴張神話,陳嵩青通過復雜的交叉持股、關聯交易以及高息債券和銀行貸款,構建了一個龐大的債務金字塔。
這個金字塔建立在資產價格,尤其是地產和股價持續上漲的預期之上。
如今,福布斯的報告戳破了香江地產的泡沫,市場信心崩塌,資產價值急劇縮水,債務利息和到期本金卻一分不能少。
更雪上加霜的是,佳寧集團的許多“優質資產”,本身估值就充滿水分,甚至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戲。
在市場繁榮時,這些可以帶來股價飆升和融資便利;
在市場恐慌時,它們就成了最先被懷疑和拋售的對象,其真實價值迅速暴露,甚至可能一文不值。
這幾個月,他拋售了不少物業、資產回籠資金,正常情況下,按道理還能讓佳寧堅持一段時間。
可好死不死,福布斯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發表了那篇該死的報告,將整個香江地產界推入恐慌的深淵,也讓佳寧集團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資金鏈徹底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股市的暴跌,不僅讓佳寧的市值蒸發,更致命的是,它直接摧毀了市場對其償債能力的最后一絲信心。
銀行催貸、債券持有人要求提前贖回的壓力與日俱增,而原本有意向的資產買家也紛紛縮手觀望,甚至趁機壓價。
這幾天,裕民財務公司的總經理楊昌道接連登門拜訪,目的自然是要債來了。
不過,對于裕民財務公司,他倒是不怕,反正他和楊昌道不過都是穿一條褲子的人,他倒了,楊昌道也跑不掉。
所以,短時間內還不了裕民財務公司那邊的錢,會有楊昌道去幫他想辦法拖延時間。
但他可不止裕民財務公司一個債主,還有香江交通銀行、渣打銀行等!
說實話,渣打銀行也算是比較冤了,原本與佳寧集團是沒有任何合作的。
不過,當初為了將匯灃銀行這個麻煩丟給恒聲集團,確實接受了林浩然的條件,讓佳寧集團的債務從匯灃銀行那邊轉移到渣打銀行這邊來。
所以,如今渣打銀行同樣是佳寧集團的大債主。
這兩天,眼看各個債主都頻頻上門要錢,陳嵩青是頭疼得要緊,想要從這幾家銀行里再借錢,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他的目光盯上了恒聲集團這個香江最大的銀行集團。
一大早看到長實從恒聲集團那邊獲得20億港元的借款,他可是眼紅得很。
所以,他便打算問問李加誠,看看對方許了什么樣的條件。
“李加誠這個老滑頭,躲得倒快!”
陳嵩青罵歸罵,心里卻清楚,如今的長江實業自身難保,李加誠躲他還來不及,怎么可能引火燒身?
這條看似最近的“捷徑”,已然走不通。
“真TM操蛋!”他隨手將辦公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秘書在門外聽到動靜,卻不敢進來。
這幾天,她都習慣了這樣的舉動了。
陳嵩青甚至懶得再去看那滿地碎片,徑直走到酒柜前,抓起那瓶烈酒,這次連杯子都省了,對著瓶口再次猛灌。
酒精的灼燒感帶來短暫的麻痹,卻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窮途末路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