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太爺在木影堂的術法之下,眼睛始終盯著面前的紅繩銅錢轉來轉去,但講話卻不像之前含糊,反而變得無比清晰,就如同一位思維敏捷的正常老人。
在我的詢問之下,得出了事情的大體脈絡。
四十年代初,國內風水界流傳著一個詞:南廖北秦。
南廖,便是粵省走馬陰陽廖家。
北秦,便是晉南坐山定堂秦家。
走馬陰陽以走山趕脈、尋龍點穴、落葬探寶為主,闖蕩四海,出世于江湖。
坐山定堂以守脈鎮山、護龍化煞、布堂設陣為主,世家深居,不輕易入世。
當年江湖上還流傳著兩句話,走馬陰陽踏遍千山尋吉穴,坐山定堂穩居河東鎮百龍。
什么意思呢?
打個小比方,假如你是一平頭百姓,想尋一風水寶地建陽宅或給祖上遷墳,讓往后的日子紅火興旺一些,便請走馬陰陽出手。
假如你是某世家貴族,想給祖墳或自家陽宅加持氣運,讓家族永遠發達興隆下去,便請坐山定堂布陣。
總而言之,廖家與秦家,都是具有深厚底蘊的頂尖風水世家,只不過行事風格與服務對象有所不同。
多年以來,兩家有著天然默契,一南一北,互不踏足對方區域。
可就在某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廖家與秦家,打破了長久以來的默契,竟然在秦嶺進行了一場風水斗法比拼。
這一場比拼,進行相當隱秘而轟動。
轟動在于,當年國內風水界泰斗級人物,足足幾十號人,全都前往了秦嶺,目睹了這場史詩級的決斗。
隱秘在于,比拼的原因、過程、結果,所有人都緘默不言,往后幾十年,曾有不少人想探究這場決斗的盛況,找到當年的見證者詢問,但無一例外,他們直到死去,都不肯透露出蛛絲馬跡,成了一樁懸案。
廖家參與比斗之人,為走馬陰陽百年來天才級的人物,廖天水。
秦家參與比斗之人,為有著“河東金釵先生”之稱,坐山定堂的女家主,秦觀嵐。
男女才俊,風華絕代,在秦嶺來了一場嘆為觀止,酣暢淋漓的風水術大廝殺。
諸位,你們不要以為風水術決斗只是你用羅盤我用馬,看天相地裝風雅。
實際的決斗,不僅要耗盡眼力、氣血、靈識去尋龍點穴,更要以元神為陣、以命數沖鋒、以陰陽奇術鏖戰,甚至在爭風水陣眼之時,還得訴諸武力血腥殺伐,上述步驟,稍有錯漏,輕則名譽坍塌、身殘命隕,重則福澤斷絕、家業敗亡。
別說這種華山論劍式的風水決斗,就連當時我與廖安東的手下馮龍進行的風水斗,僅僅為一場家族內部的比拼,對方也各種陰招頻出,要置我于死地。
按照秦老太爺的說法,風水斗的結果,秦觀嵐完勝,可廖天水陰毒無比,心狠手辣,為了奪得天下第一風水師這個稱號,竟然違背規則,在比賽結束的返程途中,暗中將秦觀嵐害死在秦嶺深處,爾后,對外宣稱他獲得了勝利。
秦家人壓根不信,決定組成一支隊伍,并邀請專家陪同,前往秦嶺深坑挖尸,以驗證秦觀嵐的真正死因。
廖天水恐事情敗露,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并避免秦家日后復仇,幾天之后一個暴雨深夜,他戴著斗笠口罩,雇傭了數位亡命之徒,偷偷摸到了秦家,將秦家上下二十來口,全部殺害。
整個河東秦府,只剩下兩人幸免于難。
一人為秦觀嵐哥哥六歲的兒子。
一人為名叫萬長福的后生。
他們幸免于難的原因是,那六歲的小孩當晚發高燒,萬長福帶著他離開河東秦府,去外地找一位名郎中開藥診治,等他們回到家,發現秦家已經血流成河。
當年那位六歲的小孩,就是余三(他最初的名字叫秦羽,后來萬長福為了讓他記住家族血海深仇,取秦家滅亡之夜的雨景為名,改名為秦雨)。
那位叫萬長福的后生,就是眼前這位秦老太爺(他小時候為孤兒,后來進入秦家生活,改為秦姓,秦家上下視他為自家人,秦羽一直稱呼他為舅爺)。
聽完了事情來龍去脈,我傻在了原地,壓根說不出話來。
小志在旁邊急忙催促。
“孟爺,時間馬上要到了,你還有問題嗎?趕緊問!”
我猛然反應過來,急忙抓住秦老太爺的胳膊。
“老頭,廖天水害死秦觀嵐,誰見到了?”
此問題一出,秦老太爺似乎受了大刺激,翻著白眼,嘴角不斷往外涌白沫,渾身顫抖,喉嚨咕嚕嚕響動,仿佛在憤怒罵人,但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么。
我又問:“你當年帶秦雨離開了,又是誰告訴你是廖天水屠了整個河東秦府?”
這話更刺激了,秦老太爺雙腿一蹬,骷髏一般的手好像要來抓我,一副與我同歸于盡的既視感。
小志大驚失色,趕忙滅了香,收起了紅繩銅錢,立馬又喂了一粒藥在秦老太爺的嘴里。
老頭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一動不動。
小志臉色蠟白,急忙探手在他鼻子前,試了好一會兒,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沒死.......孟爺,你可差點害苦我也。”
我連忙說:“抱歉,我一時沖動,問話沒輕沒重的。”
小志揩了揩額頭上的汗。
“走吧走吧。”
兩人出了廂房門。
來到外面,我瞅著河東秦府天井上方灑下來清冷的月光,后脊背有些發寒。
走馬陰陽的前輩廖天水,為了天下第一風水師的稱號,當年曾在這里進行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