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揚州。
經過接近一個月走走停停地趕路,陳衍一行人總算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期間,他們乘坐了馬車走陸路,又換乘船只走水路,見證了無數在長安見識不到的風景。
當然,這里的風景指的并不是山水,更多的是大唐無數富貴、貧賤家庭的日常生活。
也遇到過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不過有薛禮和李君羨他們在,都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總算到了啊。”
李泰站在田野旁,眉宇間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但仍頗有興趣地望著遠處收割占城稻的農民。
“這就是占城稻嗎?看上去禾稻上的稻子倒是不少,想必收獲定然不少,如果真如子安兄所說的那樣,最高能一年三熟,那么也對得起子安兄和父親如此費盡心血了。”
說著,李泰彎下身子,摸了摸面前的稻谷,有些驚奇。
占城稻的神奇,他已經聽陳衍說過無數次,耳朵都聽出了繭子,今天總算是見到了。
不得不說,從表面上來看,占城稻確實對得起陳衍不惜冒著風險跟李世民要了八百人組建重騎兵,又砸下海量錢財去培養他們,打造專屬于他們的武器裝備。
又親自找來李淳風和袁天罡,冒著巨大的風險走出大唐,打進別人的國家內搶奪糧種。
李世民拔下了一簇禾稻,眼里浮現出一絲欣喜:“說起來,占城稻已經是第二次收獲了,第一次的時候,朕只知道收獲,卻沒有親眼見過。”
“現在總算彌補了我心中缺失的遺憾。”
“按照我的預想,這一批占城稻收獲之后,如果全部拿來當糧種,足夠以長安為中心,周圍不少地區種下占城稻了。”
“要不了幾年,占城稻便能全面鋪開!”
“或許......我真的有一天,能讓天下再無餓死之人!”
李世民一直有一個心愿,那就是讓大唐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
不過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做起來簡直比登天還難,那是只有真正的盛世,才可能出現的場景。
而不是歷史上那些說是盛世,其實只能算某位帝王治理下出現的短暫之治。
占城稻、土豆,以及不斷被陳衍優化的絹帛、布匹制作技術,真正讓李世民看到了絲絲希望。
陳衍也盯著占城稻看了許久,最后笑著轉頭看向身側的兩個人:“怎么樣,二位?”
“這些,可都是你們冒死沖入其他國家搶奪回來的種子,現在看到它們被大唐的百姓種下,從土地里生根發芽,長出了飽滿的糧食,心里有何感受?”
“......難以形容。”李淳風坦然道:“倘若不是您詢問我,或許我此刻根本說不出話。”
“我很難形容現在心里的感受,它們不僅僅是稻子、種子,更是一把開啟新時代的鑰匙。”
說話間,他轉過身,認真地對陳衍彎腰:“陳先生,謝謝您。”
“讓我們有了參與開啟這個時代的機會,或許僅僅因為我們帶回了它,萬世之后,這片土地的人們,依然會銘記我們的名字。”
“這是我們從前從未奢想的事。”
陳衍一怔,旋即大笑起來。
李世民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孫思邈驚嘆道:“不錯,這是一把鑰匙,如果不是你們親口告訴我占城稻的神奇,以及我現在親眼見到,我根本不敢相信天下竟然還有這樣的糧食。”
“讓百姓都能吃飽飯......唉,難怪陳先生擁有如此之高的醫術,卻不想著救死扶傷,將自已的醫術傳播出去。”
“救治病患,哪里有救治這個患病的世間有效?您才是真正的醫者啊......”
孫思邈的一席話落下,令陳衍和李世民,以及長孫皇后等人都沉默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世道確實患病了,窮病、人命如草芥的病、到處充斥不公的病。
孫思邈從醫,是為了救治傷者,而陳衍擁有醫術,卻選擇為官,是為了救治這個患病的世道。
兩人都是醫者,只是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罷了。
同時,他的話也讓李世民感觸良多:“不錯,治世如治病,你我是醫者,也是患者。”
“當初,子安當著我的面,切開了杜如晦的肚子,取出了神醫都無能為力的腸癰。”
“這讓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治病方法。”
“后來,子安的各種奇思妙想,又讓我看到了不同的治世之道。”
“現在每每回想起來,我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陳衍笑了笑,并未第一時間開口,而是抱起了自已的女兒,望著面前堪稱一望無際的稻田,黃昏的陽光從天空灑落,布滿了田野,仿佛披上了一層金色紗衣,亮堂堂的。
“孫老先生,每個人都有自已要做的事,擁有自已的理想,并踐行著它。”
“我是會醫術不假,但我知道,生在這樣一個時代,醫術只能救少部分人,卻救不了蒼生。”
“所以我選了這條路,而另外的路,便交給你了。”
孫思邈嚴肅道:“必不負君所托!”
在這趕路的時間里,陳衍跟他說了太多太多,同時也給了他一本讓他驚為天人的書——赤腳醫者手冊。
名字談不上高大上,甚至可以說平庸。
不過里面的內容讓孫思邈如獲至寶,直呼這是醫道圣書,陳衍當為藥神!
然而,陳衍卻擺手拒絕了,直言自已配不上這樣的稱呼,讓他以后莫要再提。
且態度十分堅決。
他很不明白,能寫出這樣一本書的陳衍,為何還配不上一個藥神的稱呼?
只是陳衍一再堅持,他也不好再提。
“陛下。”
此時,無舌忽然小跑過來,手中拿著一份報紙:“代國公已經帶兵出發了,太子殿下完成了您的期望,不僅對山東旱災給出了完美的解決方法,而且關稅正式實行了。”
“哦?”李世民有些驚訝,目前還只是七月底,李承乾的速度,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本以為離開了陳衍,以及數位重量級人物的支持,李承乾兩個月能做成這件事就很好了。
不曾想,出來還沒一個月,李承乾就做到了。
李世民接過無舌手中的報紙,細細研讀,最后欣慰地點點頭:“不錯,承乾這孩子......很不錯!”
李泰來了興趣,湊過去看了看:“能得到您如此贊美,看來皇兄此次辦得確實不錯哈。”
“你也不錯啊。”陳衍似是隨意道:“做出了威力巨大的炸藥,還鉆研出了能攻城拔寨的神威大炮。”
“你今年才二十多歲,還年輕,今后的成就說不定還會更好。”
“你們倆兄弟,屬于在各自的道路上發光發熱,最后又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大唐。”
聽到這些話,李泰愣了好一會兒,最后臉笑得像菊花一樣:“不錯不錯,我們在各自的道路上發光發熱,都是為了大唐。”
“子安兄,還是你懂我啊。”
陳衍無語地搖搖頭,沒有搭理李泰了。
李泰自顧自樂了好一會兒,見沒人搭理他,又訕訕地撓了撓頭,不說話了。
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詭異的安靜。
一行人默默地注視著面前的稻田,以及那遠處揮灑著汗水,臉上帶著高興神情的農民,一時間竟然有些看入迷了。
“陛下......”
陳衍輕聲呼喚。
“在呢。”李世民溫和地回應。
沉默了片刻。
陳衍望著那片被晚霞染透的稻田,緩緩開口:“不用瞞著了吧?回去之后,占城稻和土豆,就該真正登上歷史的舞臺了。”
“是啊......”李世民負手呢喃:“不用繼續等了,更不用繼續瞞著了。”
“我們真的要親手開創一個盛世了......子安!”
陳衍抱著自已的女兒,心里百感交集,表面卻含笑道:“那今天應該是值得被銘記的一天。”
“是的,今天是值得被銘記的一天。”李世民微微頷首,聲音很輕:“我們也是值得被銘記的人。”
“記得你跟我說過的長生法嗎?”
“我們的肉體會死去,但我們的精神永存!”
李世民和陳衍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那一席話:“我們能做的,唯有以心為筆、以行為墨,在這人世間寫下無法被時光輕易抹去的痕跡。”
“當我們建造的城墻繼續庇佑子民,當我們推行的制度福澤后代,當我們打下的土地上生活著后來子孫,當我們寫下的詩篇仍被傳唱......”
“千百年后的百姓,在安居樂業、衣食豐足之時,仍會想起——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有我們一份功勞。”
“屆時,我們的精神永存,我們永遠活在后人心里,活在那些無法被時光輕易抹去的痕跡里!”
話畢,眾人神色各異,李世民重重道:“這就夠了,不是嗎?”
陳衍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是啊,這就夠了。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沒有人能永遠被銘記,但那些真正改變了這片土地的東西......
一株稻,一顆土豆,一本醫書,一門技藝——會像種子一樣,生生不息地扎根、生長、蔓延,直到覆蓋每一寸山河。
晚風吹過,稻香四溢。
女兒在陳衍懷里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去夠那沉甸甸的稻穗。
“走吧。”李世民轉身,邁步向前,“回去休息,明天我要親自來收割占城稻!”
有他帶領,長孫皇后、李泰、袁天罡、李淳風、孫思邈都跟了上去。
只有陳衍還駐足了一會兒。
“夫君,走了。”
高陽輕輕拉了拉陳衍的手臂。
陳衍驚疑不定地說:“你剛剛叫我什么?”
“......你最好別給臉不要臉!”
“嘖,現在對味兒了,走吧。”
李麗質捂嘴輕笑,隨后抿了抿唇,手摸了摸自已的小腹,眼里蕩漾著母性的光輝,以及難以形容的幸福。
“麗質,走啊,在想什么呢?”陳衍回頭喊道。
“來啦。”李麗質柔聲回應,跟了上去。
身后,稻田依舊在暮色中搖曳,像是無聲的告別,又像是永恒的守望。
一行人踏上了歸途。
沒有人回頭,因為前方的路還很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