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
城外的曠野上,戰鼓聲再次響了起來。
“咚——咚——咚——”
沉悶的鼓點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南城城頭上,值守的火長聽到鼓聲,罵了一句娘,用槍桿子捅醒了身邊靠著垛口打盹的鄉兵。
“起來!起來!又來了!”
鄉兵們罵罵咧咧地爬起來,有的抄起長槍,有的端起弓弩,趴在垛口后面往下看。
城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寧國軍大營方向有幾點火光在移動,隱約能聽到人聲和腳步聲。
“又是襲擾。”
火長吐了口唾沫,語氣里滿是疲憊和不耐煩。
這幾天他們已經被折騰出經驗了。
寧國軍夜間的襲擾章法大同小異。
先擂鼓,再放火箭照明,然后派百來個驅丁摸到壕溝邊上鼓噪叫陣,偶爾架起竹梯爬幾個上來,虛張聲勢就縮回去了。
真正的強攻,都是白天干的。
“兒郎們都盯著點,別睡過去了。”
火長嘟囔了一句,自已也縮回垛口后面,半靠半坐地瞇起了眼睛。
城下,第一波驅丁已經扛著竹梯沖過了壕溝。
跟前幾天一樣。
稀稀拉拉的隊列,歪歪扭扭的陣型,喊殺聲倒是挺大,但一聽就知道是在強作膽氣。
城頭上的弩手射了幾輪。驅丁里頭倒了十幾個,剩下的人把竹梯搭上城墻,手腳并用地往上爬。
守軍用叉竿推翻了兩架梯子,又用石塊砸死了三四個爬到半截的。
剩下的人見勢不妙,紛紛跳下梯子往回跑。
第一波,退了。
城頭上的守軍松了口氣。火長打了個呵欠。
“就這?”
一個土團鄉兵嘀咕了一句,縮回垛口后面繼續打盹。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第二波來了。
還是驅丁。
這回的人數多了些,大約三四百人。
沖得也猛了些,有幾個悍不畏死的驅丁愣是爬上了城頭,跟守軍廝殺了一陣,被砍翻了兩個之后,余者被趕了下去。
第二波,又退了。
城頭上死了五個人,傷了十幾個。
火長擦了把臉上的血。
不知道是自已的還是敵人的,他往城下吐了口血沫。
“這幫崽子越來越不經打了。”
他扭頭看了看左右。
身邊的守軍有的在喘氣,有的在低聲咒罵,有的已經又靠著墻根閉上了眼。
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三波。
或者等寧國軍消停下來,讓他們再睡一會兒。
半盞茶之后,第三波來了。
火長趴在垛口往下看。
借著城頭火把的微光,他隱約能看到城外又涌來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隊列跟前兩波差不多,歪歪扭扭的,穿著楚軍的舊甲缺胯衫,扛著粗制的竹梯和簡陋的攀城鉤。
“還是那幫草芥。”
火長嘟囔了一聲,扭頭朝身后的弩手喊了句:“省著點射!箭矢不多了!等他們爬到半截再放!”
竹梯搭上城墻。
第一排人開始往上爬。
跟前兩波一模一樣的節奏。
吭哧吭哧地攀,一邊爬一邊罵罵咧咧,有的人爬了一半腳底打滑差點摔下去,惹得城頭的守軍都懶得搭理。
火長甚至騰出手來,從腰間的布袋里摸了塊干餅,咬了一口。
第一個驅丁的腦袋冒出了垛口。
一個土團鄉兵提著長槍上前,照著那人的肩膀就是一槍。
槍尖扎在舊甲的甲片上,“鐺”的一聲脆響。
土團鄉兵愣了一下。
他分明感覺到,槍尖傳來的手感不對。
那聲脆響太清脆了。
驅丁穿的舊甲,大半都是銹蝕松散的破爛貨,一槍下去連甲帶肉一塊兒捅穿才對。
可方才這一槍……像是扎在了一層……
念頭還沒轉完——
對面的橫刀已經劈了過來。
那個“驅丁”翻過垛口的動作跟前幾天那些笨拙慌亂的草芥完全不同。
翻身的姿態干凈利落,腳一著地便穩穩地站住了,腰間別著的橫刀“唰”的一聲出了鞘。
土團鄉兵下意識地再刺一槍。
那人側身一閃,左手一把攥住了槍桿,狠命一拽。
土團鄉兵整個人被拖了個趔趄,還沒站穩。
刀鋒從鎖骨斜切而入,直沒至胸。
他的心神間最后一個念頭是:不對,驅丁不會這么快!
然后就什么都沒了。
土團鄉兵瞪著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軟倒在城頭的磚面上。
連叫都沒叫出來。
“敵襲——”
火長嘴里的干餅“撲”的一聲噴了出來。
他的喊聲還沒出口,第二個、第三個“驅丁”已經翻上了城頭。
這些人跟前兩波沖上來的烏合之眾截然不同。
一個個動作迅猛,上了城頭之后不急著亂砍,而是三人一組、五人一陣,背靠著垛口結成了一個個小型戰陣,橫刀在前、長槍居后,將身前三尺之內變成了一個鐵刺猬般的殺陣。
“是精銳!是寧國軍的精銳——!”
火長終于發出了那聲嘶吼。
但已經晚了。
更多的人影翻過了垛口。
舊甲底下露出的鎖子軟甲在火光中閃著寒芒,橫刀劈砍的聲音短促而致命,每一下都帶著訓練有素的精準。
守軍慌了。
一個土團鄉兵舉起長槍想捅,被對面一刀斬斷了槍桿,緊接著第二刀就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另一個守軍端著盾牌沖過去,被三桿長槍同時刺中,盾牌“咣當”落地,人像破麻袋一樣栽倒在了墻根下。
“報——!快去報將軍——!”
火長拼命嘶吼,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把嗓子撕爛。
可城樓上的警鑼已經在瘋了一樣地敲。
“當當當當——”
急促的鑼聲在夜空中炸開,從南城傳到西城,又從西城傳到北城。
整座潭州城都被這警鑼聲震醒了。
……
李唐是被人從木榻上拖起來的。
老親衛一腳踹開院門。木門板“哐”的一聲碎了半扇。
“將軍!將軍!西城告急——!”
李唐從深沉的昏睡中驚醒。
頭一瞬間,他完全不知道自已在哪里。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只隱約聽到遠處有警鑼聲和喊殺聲。
“將軍!寧國軍精銳攻上了西城——!守軍頂不住了!”
這句話讓他猶如墜入萬丈冰窟。
李唐悚然一驚,意識瞬間回籠。
頭目一陣暈眩,腳底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老親衛一把扶住他。
“兜鍪!橫刀!”
親衛把兜鍪扣在他頭上,橫刀遞到他手里。
李唐沖出小院的時候,才發現滿街都在跑。
火把映著城墻方向沖天的火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一個土團鄉兵光著腳從旁邊的巷子里沖出來,跑了兩步又折回去,因為他忘了拿槍。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蹲在墻角哭,被身后跑過的傳令兵差點絆倒。
傳令兵沒有回頭,踩著那婦人散落在地上的粗布包裹就沖了過去。
沿途不斷有兵卒從各處涌出來,有的穿著甲,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連鞋都沒穿,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磚面上。
有人手里抄著長槍,有人只拎了一把庖刀。
李唐拼了命地往西城跑。
鐵甲嘩嘩作響,靴底踩在青磚上打出火星。
穿過第二條巷子的時候,焦糊味陡然濃了起來。
不知道是城墻上的火把還是哪里著了火。一個老頭坐在自家門檻上,呆呆地看著天空中映紅了半邊的火光,嘴里喃喃念著什么,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罵人。
西城城頭上,火光沖天。
隔著三四條街就能聽到那邊傳來的慘烈廝殺聲。
橫刀劈砍鐵甲的“鐺鐺”聲、長槍刺入肉體的悶響、臨死之人撕心裂肺的嚎叫,攪成了一鍋沸騰的血粥。
李唐登上城樓的時候,目之所及,整個西城的情形讓他頭皮發麻。
寧國軍的先登精銳已經占據了西城墻一段近三十步長的城頭。
他們背靠垛口,結成了五六個緊密的戰陣,橫刀與長槍交替掩護,將所有試圖反撲的楚軍鐵壁般橫在外面。
更多的寧國軍正沿著竹梯和攀城鉤源源不斷地涌上來。
城頭上的楚軍守卒一撥接一撥地沖上去,又一撥接一撥地被斬倒。
那些新募的鄉兵根本扛不住,沖到近前看見對面那冷冰冰的刀陣,腿就軟了。
只有幾個老卒還在死戰,但人數太少,根本擋不住。
那個姓趙的呢?
李唐掃了一圈,沒看到人。
一個滿身血污的隊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通”跪倒在他面前。
“將軍!趙……趙大哥被寧國軍一槍挑下了城墻!已經……已經氣絕了!”
李唐的心沉了一下。
來不及多想了。
“全都跟我上——!”
他拔出橫刀,率先沖向了寧國軍占據的那段城墻。
身后的親衛們齊聲吶喊,緊跟而上。
接下來的廝殺,是李唐這輩子打過的最慘烈的一仗。
不是兵力最多的,不是戰線最長的,而是最絕望的。
他沖到最前面,一刀劈開一個寧國軍先登的格擋,反手將刀刺入對方肋下。
那人悶哼一聲倒下去,后面的長槍立刻遞了過來,槍尖擦著李唐的腰間掠過,在鐵甲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金鐵刮擦聲。
他來不及躲閃,側身一肘砸在槍桿上,將槍偏開半尺,趁勢上步一刀砍在持槍者的手腕上。
血濺了他一臉。
“殺——!”
李唐嘶吼著,帶著親兵衛隊撞進了寧國軍的戰陣。
雙方在不到三丈寬的城頭上絞殺成一團。
刀對刀,槍對槍,盾牌對盾牌。
沒有陣型可言,沒有章法可言,就是純粹的拼命。
誰的刀更快,誰活。
誰先撐不住,誰死。
他親手砍倒了兩個寧國軍。第一個是正面格殺,那人的橫刀砍過來的時候,李唐用左臂的臂鞲硬扛了一下,趁著對方收刀的間隙一刀劈在了他的面門上。
第二個是和身邊的親兵配合殺的。
親兵從側面用長槍絆住了對方的腿,李唐補了一刀。
第三個,他是趁亂襲殺的。
混戰中,一個寧國軍先登正在跟兩個楚軍老卒纏斗,后背露了出來。
李唐從側面繞過去,一刀砍在了那人的后頸上。那人連頭都沒來得及回,直挺挺地撲倒在地。
三個人。
他兩日沒睡,多處舊傷未愈,剛從木榻上被拖起來,跑了幾條街才趕到。
在這種精疲力竭的狀態下,每一刀都像是從骨頭里擠出來的力氣。
自已身上也多了幾道新傷。
左肩的甲片被劈飛了一塊,露出的皮肉被刀鋒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鮮血順著臂甲往下淌,把橫刀的刀柄都浸得打滑。
右腿膝彎處挨了一槍,槍尖幸好被膝裙的鐵葉卡住了。
他咬著牙,拄著橫刀,死撐著不倒。
因為他要是倒了,西城就完了。
廝殺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城頭上的磚面被鮮血浸透了,踩上去又黏又滑。
尸體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有楚軍的,也有寧國軍的。
有些尸體還保持著廝殺時的姿勢。
手里攥著斷刀,眼睛圓睜著,面孔上凝固著臨死前的猙獰。
最終,在李唐親率三百余人的拼死反撲下,寧國軍的先登精銳被逐步壓縮、分割,最后被趕下了城墻。
西城,保住了。
但代價慘重到觸目驚心。
僅僅這一個時辰的搏殺,西城守軍便折損了二百余人。
而寧國軍留在城頭上的尸體,只有四十多具。
李唐頹然跌坐在城頭的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甲胄被砍得七零八落,內襯的短褐被汗水和血水浸得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再也不敢睡了。
老親兵遞過來一碗涼水,他接過灌了兩口,然后把陶碗往磚面上一擲,撐著橫刀站了起來。
“傳我軍令。”
他的嗓子已經啞得快說不出話了,聲音又啞又澀,幾乎聽不成句。
“從現在起,所有人不許離開城頭。吃飯在城頭上吃,睡覺在城頭上睡。值守的不許閉眼,換防的不許下城。”
“弩手把最后那批箭矢搬上來。滾木沒有了就拆屋取梁。石頭不夠就掘磚。”
他環顧四周。
城頭上剩下的守軍,一個個灰頭土臉、血跡斑斑,蹲在垛口后面瑟瑟發抖。
有些人的眼神已經空了,像是丟了魂一樣呆呆地盯著某個方向。
這些人已經成了強弩之末,不用誰來告訴他。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打起精神來。”
他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吼出了這四個字。
城頭上安靜了一息。
然后,稀稀拉拉地,有人站了起來,有人重新握緊了槍桿,有人把歪了的兜鍪正了正。
遠處的黑暗中,寧國軍大營方向又傳來了隱約的鼓聲。
李唐靠在垛口的磚墻上,望著城外那片看不見邊際的夜色,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天什么時候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