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
雋水南岸。
雋水是一條并不算寬闊的河流,南北走向,夾在蒲圻與巴陵之間的丘陵地帶里。
河面最寬處不過三十余丈,水深及腰,兩岸長滿了茂密的蘆葦和灌木,視野并不開闊。
楚軍的一支偏師——大約五千人,奉許德勛之命南下蒲圻,試圖重新奪回這座被寧國軍占據的小城。
許德勛之所以敢在被康博攪得焦頭爛額的當口還分兵外出,是因為此前康博主力已轉向巴陵方向突襲燒倉,蒲圻周邊應當只剩少量留守兵力。
趁虛奪回這座小城,正好切斷寧國軍在岳州南面的立足之地。
這支偏師背靠雋水扎營。
雋水下游匯入長江,長江西行可入洞庭,水路雖遠,但終究與巴陵老大營相連。
一旦陸上戰事吃緊,點燃烽火,巴陵水軍沿此路線馳援,快馬加鞭之下快則一日可達。
進可攻,退可守。
以許德勛數十年水戰經驗而言,這個部署可謂穩妥之極。
然而。
他沒有想到兩件事。
第一件事——康博來了。
康博率八千余寧國軍精銳,從蒲圻城外的伏擊圈出發,分三路包抄了楚軍的雋水大營。
此前康博突襲巴陵燒倉后從容撤退,許德勛以為他的主力還在巴陵方向游弋,殊不知康博早已殺了個回馬槍,繞回蒲圻設下了口袋陣。
寧國軍的行軍路線極其刁鉆。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了蒲圻以西的一片連綿丘陵地帶,從楚軍營地的側后方摸了上來。
夜色中,八千余人銜枚疾走,連戰馬的蹄子都裹上了麻布,行進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清晨。
當第一縷天光照亮雋水南岸的時候,楚軍大營便陷入了三面合圍之中。
東面是寧國軍的主力步陣。
四千步卒排成三道陣線,踩著鼓點穩步推進。
陌刀手、長槍手、弩手配合默契,如同一架運轉精密的殺陣,一步步地碾向楚軍營地的東面柵欄。
西面和北面,各有兩千余寧國軍從丘陵后方殺出來,切斷了楚軍向兩側的退路。
唯一的生路——南面的雋水。
楚軍大營里頓時亂作一團。兵卒們從睡夢中驚醒,甲都來不及穿戴齊整,便被涌進來的喊殺聲和箭矢淹沒了。
營地的東面柵欄最先被突破。
寧國軍的先鋒營利用數十架壕橋鋪過了營前的淺壕,隨即架起云梯翻越柵欄。
陌刀手破柵而入的瞬間,在柵欄后面倉促列陣的楚軍步卒幾乎沒有任何抵擋之力。
丈許長的陌刀揮出去,連人帶盾劈成了兩半。
楚軍主將是許德勛的一個侄子,名叫許彥文。
此人打仗的本事一般,但反應倒是夠快。
一見三面被圍,立刻下令全軍向南突圍,搶渡雋水。
同時,他命親衛拼命點燃了營中的烽火臺,沖天的濃煙和火光是向巴陵的水軍發出的求救信號。
意思很明確,快來接應!
雋水的水面不寬。
楚軍的兵卒們扔掉盾牌和甲胄,悶頭往河里跳。
會水的蹚著齊腰深的河水往南岸逃,不會水的抱著木頭、門板、甚至同伴的尸體漂過去。
寧國軍的弩手追到河岸邊,萬弩齊發。密集的弩矢如飛蝗般落入河面,河水在一瞬間被染成了暗紅色。
無數被射中的人在水中掙扎、沉沒,更多的人踩著同伴的身體掙命向前游。
慘叫聲和水花聲攪成了一片。
許彥文帶著兩百多親衛,擠上了三條預備在河灣里的走舸,拼了命劃向南岸。
他回頭掃了一眼,北岸的楚軍大營已經被寧國軍吞沒了。
火光沖天,濃煙蔽日。無數同袍的尸體堆在柵欄腳下和河灘上。
他紅著眼,咬著牙,不敢再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劉靖布下的第二張網,此刻正從更遠的水面上收攏過來。
第二件事,常盛到了。
日頭偏過巳時的時候,雋水下游的水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
戰旗獵獵。槳聲如鼓。
十余艘尖底海鶻如箭矢般從雋水入長江的河口逆流殺了進來,船頭上架著巨大的拍竿和床弩,船舷兩側各伸出十余支長櫓,槳手們死命劃水,將船速提到了極致。
打頭的一艘大船甲板上,一個渾身水腥的黑臉漢子手持令旗,立在船頭。
常盛。
這支水軍并不大。
江州船塢新造的大艦尚未完工,且主力需留守鄱陽湖口防備徐溫水軍南窺,常盛能帶出來的只有三十余艘舊底子的大小戰船。
但個個都是在鄱陽湖上操練了半年有余的精兵,水性好、配合默契、船上的弩手和拍竿手各個嫻熟。
出發前,常盛便在兩艘老舊的快艨艟上備好了桐油浸透的干柴和引火之物,專備火攻之用。
常盛接到的軍令是:從江州沿長江逆流而上,直抵蒲圻以北雋水入江的河口,從河口逆雋水而入,在康博對楚軍發動陸上攻勢的同時,從水路截斷楚軍的退路和水軍馳援。
順著長江逆流向西,經武昌不入,繼續沿江上行,直抵雋水河口。
逆流行軍,槳手們的胳膊都快斷了。
終于,在康博發動攻勢的同一天清晨,常盛的船隊從雋水下游殺了進來。
正好撞上了從巴陵方向趕來馳援的楚軍水軍。
楚軍水軍的船隊規模不小。
二十余艘大型樓船和斗艦,外加三四十艘快艨艟。
他們是接到許彥文大營的烽火信號后全速趕來的。
許德勛雖然在巴陵城里被康博攪得焦頭爛額,但水軍是他的命根子,調度起來輕車熟路。
他一聲令下,水軍傾巢出動,準備從水路接應許彥文的殘部,同時切斷寧國軍追擊的后路。
楚軍水軍的統領名叫許全忠,是許德勛的心腹嫡系,打了半輩子水仗的老宿將。
當他率領船隊從巴陵方向駛入雋水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搶時間”“救侄郎君”。
烽火信號來得急,他連前哨探船都來不及放出去,帶著主力便一頭扎了進來。
雋水彎多水急,兩岸蘆葦叢叢,遮蔽視野。
許全忠的旗艦繞過一處河灣的時候,常盛的戰旗突然從蘆葦蕩后面冒了出來,迎面堵在了航道上。
“敵船——!”
料敵不及。
許全忠的心一沉到底。
對面來的是一支有組織、有建制的水軍!
從哪冒出來的?
他來不及多想了。
常盛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十余艘寧國軍的尖底海鶻如離弦之箭般沖了上來。
船頭的床弩在一百步的距離上率先開火——
“嘣嘣嘣”三聲脆響,三根手臂粗的巨矢穿破空氣,精準地釘入了楚軍前鋒船的船舷。
其中一根巨矢直接貫穿了一條快艨艟的側板,從船艙里穿了出去。船艙內的槳手慘叫著從槳座上翻倒,血如泉涌。
緊接著,常盛的快船群以品字陣型切入了楚軍船隊的陣列。
寧國軍的船小而快,楚軍的船大而笨。
在雋水這種并不算寬闊的河道里,大船的優勢反倒成了劣勢。
掉頭困難,跟不了隊形,船與船之間的間距稍大一點就容易被小船鉆空子。
常盛瞅準了這個命門。
他的快船群像一群狼一樣在楚軍大船之間穿梭。
經過時不做糾纏,只做一件事。
用船頭的拍竿猛砸楚軍樓船的舵樓和槳艙。
“轟!”
一根丈余長的拍竿從高處落下,精準地砸在一艘楚軍樓船的舵樓上。
整個舵樓被砸塌了半邊,舵手連人帶舵桿飛出了船舷,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撲通”一聲栽進了河里。
失去舵控的樓船像一頭瞎了眼的蠻牛,在水面上打起了轉。
旁邊的兩艘快艨艟來不及避讓,“嘭”的一聲撞在了它的側舷上。
三條船攪成一團,堵死了半幅河面。
“放火船——!”
常盛一聲令下,那兩艘出發前便已備好桐油引火物的舊艨艟被點燃后推入了河面。
火船順著水流,直直地漂向了攪成一團的楚軍船隊。
桐油遇火,火勢瞬間大作。
“燒了!快跳水——!”
楚軍的船上一片哀嚎連天。
被火船點著的那三條船燒成了滿天火雨,火舌沿著桐油蔓延到了旁邊的戰船上。
連鎖反應之下,短短一盞茶的工夫里,便有五六條楚軍戰船被引燃。
河面上到處都是濃煙、火光和在水里掙命撲騰的人。
許全忠站在旗艦的甲板上,看著已方船隊被一支不到二十條船的“小”水軍打得七零八落,整個人驚駭欲絕。
他從來沒想到,對面會有一支水軍出現在這里。
寧國軍雖坐擁江州,但水軍底子薄弱,且主力需留守鄱陽湖口以防徐溫水軍南窺,能調出來機動作戰的不過區區數十條舊船。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許德勛和他反復推演過無數次,確信寧國軍在岳州方向只有步兵,沒有水軍。
可眼前這支水軍,雖然船少兵寡,打起仗來卻兇悍得令人發指。
那種在狹窄水道里來去如風、一擊即走的打法,分明是在鄱陽湖上千錘百煉過的路數。
混戰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常盛的小船隊雖然數量不占優,但憑借著速度和火船的奇襲,將楚軍水軍的陣型攪了個支離破碎。
楚軍的樓船和大型斗艦在狹窄的雋水河道里施展不開,反倒被火船和走舸逼得四處亂竄。
最終,許全忠眼見大事不妙,下令旗艦調頭。
“撤!退回巴陵!”
楚軍水軍開始全線撤退。
但退路并不順暢。
被燒毀和擱淺的船只堵住了大半河道,后面的船擠著前面的船,前面的船又被沉船的殘骸卡住了槳。
混亂中,又有幾條船被寧國軍的弩手射殺了舵手,失去控制后橫在了河面上。
常盛沒有追。
他的船不夠多,人也不夠多。
在混戰中已經折損了兩條走舸和百余名水卒。
硬追上去跟楚軍的大部隊纏斗,不值當。
他勒停了旗艦,立在船頭,望著遠方倉惶北逃的楚軍戰船,嘴角挑了一下。
“夠了?!?/p>
此役,楚軍水軍折損戰船十四艘,其中焚毀九艘、俘獲三艘、擊沉兩艘。水軍兵卒陣亡和溺斃者過千,傷者無算。
許全忠帶著旗艦和不到一百名親衛,狼狽地逃回了巴陵。
他不敢回使院復命,他帶出去的那支水軍,是許德勛經營了十幾年的家底。
如今折了近半,他沒法跟節帥交代。
但這些事,他已經顧不上了。
活命要緊。
而在雋水南岸的戰場上,陸上的戰事也已經塵埃落定。
康博的步陣將楚軍營地碾了個粉碎,俘虜了兩千余人,繳獲了大量軍械物資。
許德勛的侄子僥幸乘船渡過了雋水,在南岸收攏了不到五百殘兵,一路狂奔,逃回了巴陵城。
……
蒲圻城外。
康博騎在馬上,一手翻著清點出來的戰損軍報。
“稟將軍。此役斬首八百余級,俘虜二千四百人。繳獲甲胄六百副、長槍一千兩百余支、牛馬輜車若干。”
副將歇了口氣,接著道:“水軍方面,常將軍擊沉并焚毀楚軍戰船十四艘,俘獲三艘。常將軍折損走舸兩艘,水卒歿了一百三十余,傷了二百?!?/p>
“我軍步陣方面——戰死二百一十六人,傷三百余?!?/p>
康博合上軍報,翻身下馬。
他走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不遠處,寧國軍的輔卒正在清理戰場。
楚軍俘虜被繩索串成長列,垂著頭從他面前走過。
有些人神情呆滯,有些人還在發抖。戰場上的輜重和兵器被一車車地拉走,堆積如山。
雋水的河面上還在冒著青煙,幾條被擊沉的楚軍戰船露出了水面上的桅桿和殘骸。
水里偶爾翻上來一具浮尸,被水流沖向了下游。
康博灌了一大口水,扭頭對身邊的副將吩咐道:“命人將戰報謄寫兩份,一份六百里加急呈送潭州節帥?!?/p>
“另一份——”
他扭頭望向東北方向,那是昌江縣的方位。
“派人通知龐觀。龐觀已圍了昌江許久,許德勛經此一敗,水軍折了近半,糧倉在前番巴陵之戰中又被咱們燒了大半。他不敢再出巴陵了?!?/p>
“昌江,可以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