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西北。
寧國軍大營。
帥帳內,燈火通明。
劉靖半靠在坐榻的隱囊上,手里捏著兩封竹筒。
一封是茶陵季仲送來的軍報,另一封是岳州康博送來的戰報。
竹筒上的蠟封已經拆開了,絹帛上的字跡因為輾轉傳遞而洇開了不少,但內容一目了然。
劉靖看完最后一行字,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好一個康博。”
他把竹筒丟在案上,語氣中帶著真切的贊賞。
“從蒲圻到唐年,再從唐年殺回巴陵焚倉奪庫,三天之內輾轉數百里,打了三場仗。來去如風,從不戀戰。將兵貴神速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岳州楚軍被他牢牢釘在巴陵城里,動彈不得。”
袁襲坐在帥案的另一側,正拿著一幅展開的輿圖默默推演。
聽到劉靖的話,他從圖上抬起頭來。
“康博確實干得漂亮。但南面的局勢,不容樂觀。”
劉靖瞥了他一眼:“說。”
袁襲拿指頭在輿圖上郴州的位置點了一下,并未起身。
“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缺乏訓練。盧光稠那兩萬人此前全靠著咱們造出的聲勢,嚇唬住了郴州的楚軍游兵,才勉強占了地盤。但張佶不一樣。”
他的指頭從連州向北滑動,停在了桂陽與郴州之間。
“張佶在連山大破劉龔之后,南面再無威脅。以他沉穩老辣的性子,絕不會在桂陽干等著。他已經留兵守桂陽,主力北上郴州了。”
“蔡州老卒的戰力,盧光稠那些虔州兵根本扛不住。少則五日,多則十日,盧光稠必被逐回虔州。”
袁襲擱下手中的朱筆,抬頭看著劉靖。
“盧光稠一退,衡州方面的季將軍就成了孤軍。姚彥章手里一萬五千兵馬,鐵了心守住了衡陽不動窩,如今只分了少量兵力跟季將軍在茶陵對峙。”
“一旦張佶騰出手來與姚彥章合兵,咱們五千人……”
袁襲搖了搖頭,沒有說完。
但帳內的人都聽懂了。
五千人,無火器,對抗兩三萬精銳,能拖住多久?
劉靖端起案上一碗涼水,灌了一口,沉吟片刻。
“袁襲說得對。季仲那邊確實撐不了太久。”
他放下碗:“柴根兒呢?”
“柴將軍率五千人坐鎮吉州,防止洞蠻反叛。”
袁襲答道。
劉靖用指甲在碗沿上敲了兩下,眉頭微鎖。
“如今那些洞蠻倒是老實得緊。阿盈嫁過來之后,盤虎的丁壯們各個爭著入講武堂學本事,明面上是服帖了。”
他停了一停,語氣里添了幾分審慎:“不過,鐵木寨那邊一直不太安分。防人之心不可無。傳令劉楚,從豫章分撥兩千人暫駐廬陵,盯住贛水漕路,替下柴根兒。”
“柴根兒即刻率部南下,增援季仲。”
“柴根兒帶去五千人,加上季仲的五千,便是一萬。一萬人結成堅陣,堵在茶陵到衡陽的要道上。別說姚彥章,就算張佶來了,一時半刻也別想過去。”
袁襲微微頷首,眉頭舒展了些許:“如此甚好。只要南面釘住,咱們便能騰出手來,全力攻克潭州。”
一直歪在坐榻上聽著的莊三兒,這時候忍不住嗤笑出聲。
他左臂還掛在懸帶里,坐姿歪歪扭扭的。
“可憐那馬殷。”
莊三兒搖著頭,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只怕此刻還在城樓上做著美夢呢——盼著有人來救他。”
“北面被康博攪得人仰馬翻,南面的路又被堵得結結實實。誰來?鬼來?”
帳內眾將紛紛笑了起來。
唯有劉靖沒有笑太久。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輿圖上潭州城的位置,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城內鎮撫司的密探,應該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輕聲道。
袁襲接口:“按照戰前的部署,密探們會在城中散布李瓊兵敗的消息,以及天雷、雷公之類的說辭。古往今來,黎庶最信這些天命之說。一旦傳開,軍心民心必然大潰。”
“馬殷若不傻,定然會下令抓捕。”
劉靖說:“但抓捕流言,無異于揚湯止沸。他越抓,黎庶越怕,傳得反而越兇。”
他吸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絲冷冽。
“不過,咱們也不能讓馬殷騰出手來,從容處置城中的亂子。”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帳中眾將。
“傳我軍令。明日攻城。”
莊三兒精神一振,歪著身子從坐榻上支起了半截身子:“當真?”
“不急。”
劉靖抬手按了按。
他瞥了一眼案上那份降卒名籍:“先以試探為主。一來摸清城防的薄弱之處,二來逼馬殷把所有精力都放到城墻上來——讓他忙得焦頭爛額,再也沒有余暇去處理城中的流言。”
“攻城的頭一波,讓戰俘和不愿降附的民夫上。愿降附者編入輜重營,不必沖陣。”
帳內落了一瞬的靜。
劉靖繼續說道:“傳話下去。告訴那些戰俘和降卒——凡在攻城中斬敵一人者,即刻釋為良民,不再以戰俘論處。”
“斬敵二人者,賞錢三貫。若有先登城頭之功,賞賜更加豐厚。”
“另,戰后愿留在寧國軍效力者,編入正軍行列,與老卒同餉同賞。”
“這些人在楚軍時,多半只是被強拉來湊數的窮苦丁壯。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自然會拼命。”
眾將齊聲應諾,紛紛領命各散。
帳簾接連掀動,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輿圖邊角翻卷了幾下。
……
翌日。
辰時剛過,寧國軍大營的轅門緩緩敞開。
號角聲蒼涼悠遠,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出去老遠。
戰俘們被編成了十人一伍、五十人一隊的攻城部伍,排著歪歪扭扭的隊列,向潭州城的方向涌去。
他們穿的還是被繳獲時身上的舊甲,不少人甲片都缺了半邊,更多的人連甲都沒有,只穿著一件粗麻的短褐。
但他們手里的兵器是新發的。
寧國軍從楚軍營地里繳獲的橫刀、長槍,挑了一批還算趁手的,發了下去。
隊列的最前面,一個渾身傷疤、滿臉橫肉的前楚軍伍長扛著一架粗制的竹梯,扭頭沖身后的人大聲吼道:
“弟兄們!寧國軍的節帥說了——斬敵一人,釋為良民!不再是戰俘!斬敵兩人,賞錢三貫!先登城頭的,賞得更多!”
“咱們在楚軍的時候,一個月才三百文餉錢。現在斬兩個人就是三貫。三貫!夠你回家蓋一間瓦房了!”
“怕死的趁早滾回去繼續當俘虜!不怕死的——跟老子上!”
隊列中爆發出一陣嘈雜的吼叫聲。
這些人里頭,有不少是被楚軍強征來的民夫和團練,操刀不過半年,連像樣的戰陣都沒排過。
但也有一些是跟著馬殷打了多年仗的老卒,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了大半輩子,膽氣和手段都不缺,缺的只是一個活命的機會。
而劉靖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降附的民夫們喊著號子,將連夜趕制的攻城器械從后方推上來。云梯是用從周邊村落拆來的房梁和門板拼湊的,粗糙得很,有些橫檔松松垮垮,踩上去直晃悠。
撞車更簡陋,不過是一根粗壯的原木綁在兩輪車架上,前端包了一層錘鍛過的鐵皮。
壕橋、填壕用的草束和沙袋,一車接一車地從后方拉上來。
城樓上的楚軍看到這陣仗,頓時慌了。
銅鑼敲得震天響,守城的兵卒和團練紛紛從藏兵洞里鉆出來,趴在垛口后面往下觀望。
“寧國軍攻城了!”
“快!快報大王!”
……
攻城的第一波,打得又猛又亂。
戰俘們扛著竹梯沖過護城壕的時候,城頭上的礌石和滾湯便砸了下來。有人被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中了胸口,當場倒斃。
有人被滾燙的金汁澆了一身,在地上翻滾嚎叫,凄厲得令人頭皮發麻。
但后面的人踩著前面的尸體,繼續往前沖。
竹梯搭上城墻的時候,城頭的楚軍用叉竿往外推。
竹梯本就不結實,被推翻了好幾架。
梯子上的人從兩三丈高的地方摔下來,有的摔斷了腿,有的直接摔死了。
然而,總有竹梯搭住了。
那個滿臉橫肉的前楚軍伍長,第一個爬上了竹梯。
他咬著橫刀,手腳并用地往上攀,身后是一支弩矢擦著他的耳朵釘進了木頭里。
他沒有停腳。
爬到梯頂的時候,垛口后面一個楚軍兵卒舉著長槍往下捅。
伍長側身一閃,伸手抓住了槍桿,猛地一拽。那楚兵重心不穩,半個身子探出了垛口,伍長趁勢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老子是良民了——!”
伍長發出了一聲撕裂嗓子的嘶吼,翻上了城頭。
后面又有三四個人緊跟著爬了上來。
他們在城頭上跟楚軍廝殺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被一撥反撲的團練給趕了下去。
伍長身中兩槍,從城墻上滾落下來,被后面的同伴拖出了戰場。
第一波攻勢被打退了。
但城頭上的楚軍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僅南城一處,便折損了七八十人。
滾木礌石消耗了大半,金汁也用去了三分之一。
不到兩個時辰,寧國軍又發動了第二波。
依然是戰俘打頭陣。
這一回,他們學聰明了。
不再一窩蜂地往一個點擁擠,而是分成了幾個陣列,從南城的不同位置同時攀城。
城頭的楚軍顧此失彼,疲于奔命。
整整一天的攻城試探,寧國軍前后發動了四波攻勢,全部以戰俘和降卒為主力。
這些人為了那一紙“釋為良民”的承諾,個個悍不畏死。
尤其是那些楚軍老卒出身的戰俘,上了城頭之后殺起曾經的同袍來毫不手軟。
對他們而言,誰給飯吃、誰給活路,誰就是主子。
至于什么大楚、什么馬大王,關他們鳥事?
城頭上的守軍雖然打退了每一波攻勢,但器械和人力的消耗觸目驚心。
到了日落時分寧國軍鳴金收兵的時候,南城這段城墻上的滾木礌石已經用去了六成,箭矢消耗了近萬支。
守城的傷亡也超過了三百人。
而寧國軍的精銳主力,從頭到尾一兵一卒都沒出動。他們只是在遠處列著陣,冷冷地看著。
……
攻城戰持續了三天。
第一天,四波試探。
第二天,五波。
寧國軍的撞車第一次頂到了城門洞口。
第三天,六波。
其中兩次攻勢差一點攻上了西城墻的馬面。
三天下來,城頭上的守軍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從城頭換防下來的兵卒們,走路都打晃,有的靠著墻根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而就在這三天里,城中的流言,非但沒有被壓下去,反而變本加厲了。
午后。
攻城戰鳴金收兵的銅鑼剛敲過不到半個時辰,潭州城里便開始傳播一個新的消息。
這個消息比之前那些更加駭人。
“岳州敗了!”
“許德勛被寧國軍打得大敗!水軍的戰船燒了一半!”
“冇得援軍噠!冇得人會來救咱們噠!”
“大王……大王準備棄城了。”
這些消息未必全是真的。鎮撫司的暗樁們并不清楚岳州的實際戰況。
但他們接到的指令很明確:攻城開始后的第三天,無論如何都要放出“北路援軍已敗”的消息。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讓城里的人相信。
最后那一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窩。
李瓊大敗的傳言傳了幾天,城中軍民的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如今又來了一個“岳州也敗了”。
這下子,便是連最后一根希望的稻草都被抽走了。
更致命的是“大王準備棄城”這句話。
這句話一出,所有關于“死守待援”的信念都成了笑話。
大王都要跑了,你讓底下的人替誰賣命?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先是民間。
然后是團練。
最后是正軍。
黃昏。
一個姓周的校尉。此人是馬殷手下的老人,跟著武安軍打了十來年仗,守過宜春、打過袁州,雖然官階不高,但在南城這段城墻上,有他在,底下的兵卒還能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寧國軍鳴金收兵后,趁著這段喘息的空檔,周校尉離開了自已的防段,一路小跑著找到了南城的總管守將李唐。
先前醴陵反攻無功,李唐被馬殷調回城內,命其統管南城防務。
李唐雖然吃了兩次敗仗,但馬殷手頭能用的將領實在不多了,只能將他繼續留用。
此時李唐正蹲在城樓后面的一處避風處喝水。
他的甲胄上全是灰塵和血污,右臂纏著一條染紅了的布條——這是前天攻城時被碎石彈片劃傷的,到現在還沒好利落。
周校尉在他跟前站定,猶豫了片刻,終于開了口。
“李將軍。”
他把嗓門壓得極低,帶著一股藏不住的焦慮。
“末將斗膽,問一句不該問的話。”
李唐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他:“問。”
周校尉咽了口唾沫:“城里……都在傳,說大王準備棄城南去。末將……末將不敢信,可底下的弟兄們都在問。”
他的嗓門越來越低,到最后幾乎成了耳語:“將軍……大王當真要走么?若是走,咱們這些人……”
“住口!”
李唐猛地站起來,手里的陶碗“砰”的一聲摔在了青磚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誰告訴你大王要棄城的!”
周校尉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他的眼睛沒有躲閃,只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懇求。
“李將軍,末將不是有意……”
李唐不等他說完,從腰間的鞭囊里抽出馬鞭,劈頭蓋臉地照著周校尉的脊背抽了下去。
“啪!”
皮鞭裹著風聲,在甲片上抽出一聲脆響。
“啪!啪!啪!”
連抽了六七鞭子。
周校尉咬著牙,一聲沒吭,站在原地挨了個結結實實。
他的臉漲得通紅,后背上的短褐被抽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了下面淤紅的皮肉。
“混賬東西!”
李唐的胸口劇烈起伏,嗓子嘶啞。
“大王好端端地坐在節堂里!誰說大王要棄城了?你信誰直娘賊的街頭巷尾的鬼話!”
他把馬鞭往地上一摜,四下掃視了一圈。
城樓附近站著二三十名兵卒和團練,聽到動靜都湊了過來。一個個低著頭,但眼珠子都往這邊瞟。
李唐知道,這些人心里想的跟周校尉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怒火和慌亂,拔高了嗓門。
“都聽好了!”
“大楚沒有亡!大王沒有走!哪個賊廝再敢傳謠言,一個字——殺!律法無情,概不寬貸!”
人群散了。
兵卒們縮回了各自的防段。
周校尉捂著后背,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李唐獨自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寧國軍大營里裊裊升起的炊煙,久久無言。
……